王健全一看是蒋泽涛,顿时有些尴尬。
人在最落魄的时候,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那些曾看不起自己或嘲笑过自己的人。
王健全理所当然地把蒋泽涛视为对立面,此刻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他。
王健全赶忙找借口:“不了,我还有事儿呢。”
蒋泽涛一眼看穿他的窘迫,故意问道:“王师傅,这个点来厂里,是想找陈厂长吗?”
这话让王健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爱面子,急忙辩解:“没有!我刚找了个活干,吃完饭出来遛弯,老习惯了,没想到走到这儿了。”
可话刚说完,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被工厂开除后,他根本不敢回家,生怕老婆发脾气,也一直没吃饭——丢了每月 30多块钱的工资,哪还有心思吃饭?
蒋泽涛看破不说破,拉住他:“王师傅,走吧!今天我让厨房开了小灶,卤了个猪头肉,还有花生米。”
“前几天陈厂长送我的江州大曲,我还没喝,正愁没人陪我喝呢!”
王健全半推半就,被蒋泽涛拉着来到住处。
江城县国营机械厂鼎盛时期有两三千人,可这几年竞争激烈,如今只剩三四百号人。
因工人多,厂里向县城申请修建了家属区,分为两部份:一部分是两室一厅和三室一厅的房子,供给工厂领导,部分已婚工人也能申请;
另一部分则是单间宿舍,给单身工人住。
蒋泽涛之前住宿舍,成为生产线负责人后,再加上陈开明为讨好周铭,便把蒋泽涛、杨建国等知青安排进了领导住房。
王健全一进房子,满是羡慕。
他家是一室一厅,还有三个孩子,空间十分局促。
这套房子还是他排了好久队,给工厂领导送礼才分到的。
他没想到蒋泽涛比自己年轻,刚来厂不久就能分到这么好的房子。
杨建国就住在蒋泽涛隔壁,蒋泽涛把他也叫了过来。
这次只叫了他们俩,毕竟表面上是请王健全吃饭,实则要谈正事。
杨建国进门就故意打趣:“哟,泽涛,哪儿弄来这么多好菜?还想着请我喝酒,有啥喜事?哟,王师傅也在!”
王健全尴尬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蒋泽涛招呼道:“王师傅,快请坐!”
随后打开江州大曲,给三人倒上酒。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王健全也没那么尴尬了。
江州大曲是好酒,厂里工人都想喝,却舍不得买。
想喝酒时,最多去供销社买几毛钱一斤的地瓜酒解解馋。
几块钱一瓶的江州大曲,大家虽买得起,却不舍得。
蒋泽涛看向王健全,说道:“王师傅,您是厂里的老师傅,在这儿干了快 20年,技术上您是专家,车间主任和总工程师都比不上您!”
提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事,王健全一口闷了杯中的酒:“我就是运气好,跟着廖总工学了几年,学了点皮毛。”
蒋泽涛笑着说:“廖总工的技术,放到现在也是顶尖的!”
“按理说,王师傅早该当车间主任,廖总工退休后,您也该接他的班。但有些事不好说,有技术,不代表就能当领导。”
这话戳到王健全痛处,他闷头不语。
确实如蒋泽涛所说,他技术一流,可这么多年,就因为性格问题,别说当总工程师,连生产车间副主任都没当上。
蒋泽涛和杨建国一唱红脸一唱白脸,杨建国这时说道:
“泽涛,咱们今天喝酒吃肉,提这些烦心事干啥?”
蒋泽涛继续说道:“王师傅,我也就实话跟你说了。”
“咱们工厂的分流名单,是我制定的。”
“我看了每个人的档案和平时表现,才确定分流的名单。”
“不服从分流方案的人该被开除,这个意见也是我提的。当时领导都反对,但我坚持。”
王健全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不过,在这儿吃了饭、喝了酒,他多少也了解了蒋泽涛的性格——这人并非阴险狡诈之辈,反而十分坦诚,这种性格很对王健全的胃口。
他又闷了一口酒,说:“这次我认厂里的安排。”
“现在厂效益不好,以前生产的机械设备没任务,改生产收音机。”
“为啥改,原因摆在那儿,我心里清楚。”
“我年纪大了,不懂收音机,分流就分流。我适应不了红旗分厂的环境,被开除也没啥好说的。”
蒋泽涛笑着说:“王师傅,你这可误解我了。”
“你咋没仔细看看,我分流到红旗分厂的人员名单里都有谁?”
经他这么一提醒,王健全认真琢磨起那些被分流到红旗分厂的工人。
他发现,被分流过去的并非平日里偷奸耍滑、不干活的人,反而是踏实做事,却因不会阿谀奉承而在车间边缘化的工人,也就是那些埋头苦干、话少的人。
王健全一下明白了,蒋泽涛见状点头笑道:“王师傅,我和周厂长都很看重你的能力。”
“把你调去红旗分厂,是希望你能在那儿充分发挥作用。”
“生产收音机和生产传统机械设备,很多原理是相通的。我相信以你的本事,能很快掌握收音机的生产技术。”
“红旗分厂不仅生产收音机,还有个重要产品——弹簧,以后可能还会生产别的。”
“那里需要一位经验丰富、技术老道的工人来管理生产线,你是独一无二的人选。”
蒋泽涛给王健全斟满酒,接着说:“王师傅,周厂长的心意,希望你能明白。”
“红旗分厂生活条件是艰苦些,但这只是暂时的。而且我相信,你在那儿能发挥的作用,远大于在县国营机械厂。”
这番话让王健全内心深受触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误解了周铭和蒋泽涛的用意。
蒋泽涛又说:“王师傅,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梦想。”
“你当初进县国营机械厂,肯定也有自己的抱负,不会只想在流水线上打一辈子螺丝吧?红旗分厂是个机会,你觉得呢?”
王健全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深信蒋泽涛说的每一句话。
自己是厂里的老师傅,又已被开除,而蒋泽涛如今是车间主任,没必要平白无故请自己喝酒,还这般推心置腹。
蒋泽涛的话句句说到他心坎里,谁年轻时没梦想?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在生活和工作的重压下,梦想的棱角被磨平,冲劲也没了。
这次去红旗分厂,说不定真能成为改变命运的契机。
王健全虽然固执,但并不糊涂,他能感觉到,陈开明虽挂着县国营机械厂厂长的名号,可实际上,从管理层到核心工人,都已被周铭牢牢掌控。
而周铭的核心发展据点并非县城,正是红旗分厂。
把踏实肯干的工人调去红旗分厂,背后的意图不言而喻。
王健全说:“蒋主任,我听你的。但我现在已经被开除了,还能回工厂吗?”
蒋泽涛给王健全敬了一杯酒,说:“王师傅,明天我安排司机送你去分厂,你直接找刘八一报到,他会给你安排工作。另外,之前县国营机械厂给了红旗分厂自主招人的名额,你这次去了红旗分厂,就是分厂的人,工资也由分厂发放。王师傅,你意下如何?”
王健全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蒋主任,不用你安排车了,我自己坐车过去。”
“那天是我冲动,在红旗分厂闹了一通就跑回来。”
“明天我亲自去找刘厂长负荆请罪。”
听到王健全这话,蒋泽涛和杨建国对视一眼,纷纷举杯:
“那我们就祝王师傅一路顺风!”
这一晚,三人喝了不少酒,王健全便在蒋泽涛的宿舍留宿。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乘坐公共汽车来到红旗公社。
刘八一早已在工厂门口等候,热情地将他引进办公室,随后向他介绍当前生产弹簧的工作内容。
王健全之前对生产弹簧还有些疑惑,可当他看到先进的自动卷簧机,以及高质量的弹簧成品时,整个人震惊了。
作为搞机械设备的内行,他一眼就看出这些弹簧的技术远超县国营机械厂之前生产的产品。
不过王健全深知,有些事该问,有些事不该问,很快便投入到生产任务中。
在周铭的安排下,红旗分厂留下的知青要负责生产线转向生产手表,弹簧生产主要交给部分知青和从县城国营机械厂分流来的工人。
王健全虽然没念过大学,但经验丰富、领悟力强,很快就掌握了弹簧生产的关键要点。
加上他和县城来的工人彼此熟悉,沟通顺畅,在他管理生产线后,弹簧的生产良品率和效率都大幅提升。
到 10月末,1000万个弹簧全部生产完毕。
这段时间,周铭大多不在工厂,而是在小木屋忙着二大队第二季水稻的事。
幸运的是,他的判断没错。
通过查阅 2025年江城县 1981年 10 - 12月的天气资料,他知道这一年江城县不算太冷,12月底气温还能保持在七八度左右,对水稻生长虽有影响,但不至于严重减产。
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产量,而是验证自己的实验是否正确。
目前二大队的水稻长势还不错,但周铭知道,自己该回 2025年了。
一方面,1000万个弹簧该交货了,这笔生意要是顺利完成,能获得 1800万利润,这可不是小数目,若对生活要求不高,完全能实现财富自由;
另一方面,随着红旗分厂人员增多,之前周铭靠个人带货的模式行不通了,不仅效率低还麻烦。
这次回 2025年,他得想办法建个生活物资仓库,安排专人定时采购,通过投影技术将物资送到 1981年,这样效率能大大提高。
红旗分厂这边,刘八一已让工人把生产好的弹簧全部装箱,整齐地堆放在仓库里。
忙活了近两个月的工人们,终于迎来了休息时间。
这段时间,大家逐渐适应了分厂的工作节奏。
这里的工作虽辛苦,但饮食、工资都有保障。
更重要的是,大家在这里工作有成就感,不像在县城,功劳总被领导的关系户抢走,出了问题还得他们背锅。
在红旗分厂,赏罚分明。
这个月,工人们日常饮食虽普通,但所有人都全勤,每人分到 4斤 8两猪肉,部分生产效率高的班组,工人还额外获得 5斤猪肉,算下来一个月能拿到近 10斤猪肉,这数量比县国营机械厂的领导一个月能买到的还多。
现在生产任务完成,分厂给大家放假,工人们可以把猪肉带回家,让家人知道自己在这里干活有实实在在的收获。
而之前的知青们也没闲着,他们正抓紧时间生产红旗牌手表,这也是周铭赚钱的重要项目。
周铭给全厂放了几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调整。
等工厂没人时,他通过投影技术,将 1000万个弹簧全部转移到 2025年的仓库,随后回到小木屋,打开手电筒,返回 2025年。
10月底的江州,天气一反常态地热,不少人还穿着短袖。
这种离谱的天气,让周铭措手不及。
2025年的江州,气温比 1981年的江城县高出四五度。
因为许久没回出租房,加上窗户开着纱窗没关,屋里落满了灰尘。
周铭顾不上打扫,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瞬间被各种短信、电话、微信狂轰滥炸,他的千元小咪手机直接卡死。
无奈之下,周铭只好把手机扔到一边,等它慢慢接收信息,自己则去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现代衣服。
等他出来,手机信息接收得差不多了。
大部分信息来自蒋伟,还有不少夏晨教授打来的电话和微信,此外,也有一些陌生号码。
这些陌生来电大多是座机,看起来像是公司或科研机构的,不像是常见的诈骗电话。
又是一堆事情等着处理。周铭给蒋伟回拨电话,电话那头蒋伟急得直喊:“我的周先生、老祖宗!你可算接电话了!”
“我都差点报警了!但转念一想,万一你是喝花茶喝到失联,那我报警不是自投罗网吗?”
周铭笑骂:“去你大爷的!有话快说!”
蒋伟这才着急道:“这都 10月底了!11月底就得交货,韭菜公司天天催进度,让我发生产情况过去,他们好拨付进度款,我都没脸发,也不好意思要进度款,弹簧到底搞定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