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就没有秘密。
很多干部和工人在一大早就知道，今天开大会是要说大事，而且是关于大家未来的事情。
会议开始之前，江城县机械厂的干部工人们就已经纷纷抵达了会场。
江城县机械厂虽然是县一级的工厂，但是也养活了两百多人。
江城县大大小小还有各种工厂，比如纺织厂、面粉厂、玻璃厂、纸厂等等，几十家，基本养活了江城县县城里面的绝大部分老百姓。
大家在台下窃窃私语说道：“听说工厂是要改革。”
“改革怎么改革？再怎么改革还不是公家的，工厂改革都说了十多年了，年前说改革，到现在还不是这个样子，不过就是厂长从姓张的换成了姓王的，现在是姓陈的，以后就是姓陆的呗。”
“就是啊，现在厂子的效益这么好，本来打算今天多做些工，明天好请假，现在让我们过来开会，这不是耽误我们的时间吗。”
又有人说道：“你们可不要乱说，我已经听蒋主任身边的工人说了，这一次厂子的改革是要大改。”
旁边的人笑着说道：“大改是怎么改？总不可能把姓公的改成姓私的吧。”
这人立刻说道：“你还别说，我听到的就是这个可能。”
“我去，你可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把姓公改成姓私，这不是大逆不道吗。”
“现在是什么时代，是人民当家做主的好时代，怎么可能公改私，这不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吗。”
就在大家闹哄哄的时候，周铭、陈开明、蒋泽涛、杨建国等江城县国营机械厂的负责人和中高层来了，坐在了前方的主席台上。
而眼尖的人还发现，连红旗分厂的刘八一等人也来了。
红旗分厂虽然名义上是江城县机械厂的分厂，但是明眼人都知道，红旗分厂其实就是独立的工厂，只有周铭有管辖权。
现在红旗分厂的负责人都来了，那今天这个会议的事儿得多大。
会议还是由工厂的厂长陈开明主持。
陈开明的脸色非常难看，昨天他一宿没有睡，失眠得很彻底，就是在考虑周铭和自己老婆说的话，到底要不要跟着周铭干，到底要不要放弃自己的干部身份。
最后陈开明还是没有胆子，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所奠定的基础。
所以今天的会议开了之后，他和周铭之间的搭档关系恐怕就会告一段落。
陈开明闷头说道：“现在会议开始，请周副厂长给大家宣布一件事。”
陈开明的态度更是让人疑惑了。
因为在采购、生产和销售环节，周铭的人把陈开明架空之后，每次厂里开大会，陈开明都会发挥自己的口才讲一大堆。
现在居然在开场白之后就把话筒交给周铭，这事儿确实比较稀奇。
工人们想到，今天可能真的是有大事了。
周铭拿起话筒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就长话短说。”
“根据江城县和江州市的相关精神，也是为了我们江城县国营机械厂能够更好地发展，经报江城县和江州市相关部门以及政府同意之后，我们江城县国营机械厂准备改制。”
这话一出，台下的工人们一下就沸腾了。
果然是改制。
又是改制，到底要怎么改啊。
就是啊。
周铭笑着压了压手，请大家安静下来，说道：“具体怎么改，现在详细的方案还没有定下来。”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工厂将由公改私，将由我全资或者部分资金收购江城县国营机械厂。”
“今后国营机械厂只有两个模式，要么是公私合营，要么就是独家私营。”
台下彻底炸锅，大家纷纷说道：“我的天啊，真的是要由公改成私？”
“这算什么事。”
“就是啊，这种要求，上面的领导会同意吗？”
“不太可能吧。”
“我这个岗位是顶岗我爸的，我爸那时候都是公家的工厂，怎么刚刚到了我这里就要变成私人的企业呢。”
工人们的这种反应，在周铭的预料之中。
周铭再一次压了压手，说道：“请大家安静下来，今天请大家过来，一个是给大家交底，通知这件事，第二个是让大家也有一个选择。”
“如果选择继续在国营机械厂，今后的待遇肯定是现在的一倍以上。”
“现在大家能够拿三十五块钱一个月的，今后就是七十块钱一个月。”
“现在大家是六十块钱一个月的，今后是一百二。”
“天啦，待遇这么高！”
“不会吧！”
周铭又继续说道：“但是大家也要有一个心理准备，那就是今后，在咱们县国营机械厂就不是铁饭碗了。”
“我们和大家签署合同，一年一签，干得好的，会给予更好的待遇，如果能力达不到厂里面的要求，那么该辞退的就辞退，该开除的就开除。”
刚刚还开心的工人们，听了这话之后一下就不乐意了。
这个年代，工人为什么最受欢迎，县城的普通人家为什么嫁女儿也要嫁给工人而不是嫁给那些打零工的，就是因为工人稳定，是铁饭碗。
而且老子退休之后，儿子或者女儿还能够顶岗，基本上就是一个岗位传几代，大家都不会操心。
现在改成公私合营，居然是签合同，一年一签，干得不好还要被赶走，这怎么行。
有工人就大声问道：“周厂长，你说的什么公私合营我搞不懂。”
“我就是想知道，要是我同意留在厂里，和你干下去，那以后我退休了，我儿子能不能顶岗啊。”
周铭笑着说道：“不能。”
“如果你的儿子想进入咱们的工厂，到时候我们会有一定的招聘条件，他符合要求，就能够进来，如果不符合要求，还是不能够进厂，我们没有顶岗一说。”
工人们这下傻眼了。
大家辛辛苦苦要做工人，就是希望能够一个岗位传下去，现在把铁饭碗打破了，顶岗的政策也没有了，那谁还愿意来工厂。
大家闹哄哄的，情绪很是不稳定。
“凭什么让我们当临时工啊！”
“就是啊，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工人身份，国家给的工人身份，凭什么说取消就取消啊！”
“周厂长，你有什么资格取消我们工人的身份啊！”
“我们不同意工厂改革！”
“就是啊！我们不同意工厂转制。”
“国家的工厂凭什么卖给私人啊！”
还有很多话，工人们不敢说。
他们很想说，就算是周铭对江城县国营机械厂的贡献很大，但也不至于一个人就把工厂给改姓了吧。
工人们的这个反应，在周铭的预料之中。
周铭只是面露微笑，等待着大家发泄心里的情绪，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其实社会经济就是一个轮回。
别看现在工人是铁饭碗，终身雇佣制，儿子还能够顶老子的岗。
但谁又知道，十年之后，国营工厂纷纷因为经营不善，面临破产倒闭，大量的工人下岗，铁饭碗也被摔得稀碎。
而在 2020年代，因为经济结构调整等原因，考编制，或者是考入电网、烟草以及地方国企，又成为了年轻人最喜欢的工作。
现场的工人，肯定无法既经历过 90年代的下岗潮，又经历 2020年代的考公热。
一代人有一代人最优的选择。
下面这些工人，现在最优的选择其实就是下海，或者是跟着周铭混，以获得先机。
这些工人现在想着要在自己的岗位一直干下去，甚至还要把岗位世世代代传下去。
他们却忽略了整个社会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当然，这些话，周铭不会直接说，毕竟每代人有每代人的命运。
这一次，周铭要公改私或者是公私合营，要的也不仅仅是多赚一些钱，而是建立全产业链。
将 2026年的一些产业链搬运到 1982年来，不仅仅是将一些零部件拿过来组装生产。
甚至要招聘一些大学生，认认真真搞科研。
这个年代的学生，有理想，有能力。
就是知识水平比起 2026年要差一些。
知识差没有关系，可以学习。
只要有学习能力就行。
而陈开明看到了工人们的这个反应，内心却窃喜。
陈开明也不想工厂改制，所以他真心希望工人能够闹起来。
最好是把这件事给闹黄了最好。
许久之后，周铭才说道：
“请大家安静一下，我知道大家对这一次工厂改制的事情有意见，也对自己未来改制后生活和工作的环境感到迷惘。”
“我、江城县以及江州市的领导也充分考虑到了大家的迷茫。”
“所以我们做了两套方案供大家选择。”
“一个方案就是我刚刚说的，留下来，接受改制。”
“第二个方案就是选择去其他的工厂。”
“江城县还有面粉厂、煤厂、钢厂、玻璃厂等多个工厂。”
“按照江城县过去的操作办法，愿意分流到其他工厂的工人都是抽签决定的。”
“但这一次，为了能够让每个人都有一个好的去处，所以大家想去什么工厂，一会儿都可以到蒋泽涛蒋主任那里去登记。”
“我再说一次，这一次开完会后，我们就做一个摸底的调查。”
“愿意留下来的和不愿意留下来的，都去蒋主任那里登记一下。”
“不愿意留下来的，可以去蒋主任那里登记一下自己愿意去江城县的其他什么工厂，我们尽量满足大家的需求。”
“登记务必在三天之内完成，三天之后还没有登记的，我们就默认不愿意留下来，后面要去的工厂就随机分配了。”
“行了，就这样吧，散会。”
工人们闹哄哄的，各种讨论，迟迟不愿意离去。
刚刚走下台的蒋泽涛就被工人们围着了，大家都咨询各种问题。
蒋泽涛牢记着原则，所以一一向众人解释。
周铭回到了办公室，喝了一口茶。
见陈开明也回到了办公室，周铭便起身去了陈开明的办公室。
周铭笑着对陈开明说道：“陈厂长，今天大会也开了，三天之后，工人们的去留，他们自己都会做出选择。”
“不知道陈厂长这边，昨天我让你考虑的事情，怎么样了？”
陈开明心里面有两个算计。
他甚至想着，周铭根本不可能在一个月之内让产量翻五倍。
到时候工厂是否改制，那都说不定。
所以陈开明准备先稳一手。
这时候绝对不能够表态同意改制。
陈开明露出微笑，对周铭说道：“周副厂长，你昨天说的事情，我也认真考虑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你看我这个人，年纪也老大不小了。”
“而且对于现在的身份也习惯了，工厂改制之后，一些管理和经营方式方法和现在也是有区别的，我怕我自己做不好。”
后面的话，陈开明就不用说了，周铭秒懂。
周铭也笑着说道：“陈厂长，你有自己的打算和安排，那就最好，我相信无论是我个人还是组织上，肯定还是会优先考虑你的。”
周铭的确也很感谢陈开明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便说道：“陈厂长，如果你有什么想去的工厂或者是局里，都可以给我说一声，县城和市里的领导，还是很器重你的。”
陈开明急忙道谢。
此时，在蒋泽涛那里，工人们闹哄哄的，继续咨询政策。
大部分问题都集中在今后的待遇问题以及保障问题等等。
咨询的人实在太多了，蒋泽涛让大家安静下来，大声说道：“大家听我说，总之说来就是一句话，多劳者多得，按劳分配。”
“以前吃大锅饭的情况不会再有了！”
“大家都明白没有！”
工人们听了这话之后，内心非常纠结。
有些有进取心的年轻人，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展示自己、取得成功的机会，他们不愿意自己这一辈子和父辈一样，就只是当个工人，而这一次周铭给了大家机会。
而那些希望能够躺平的工人，则坚决不愿意留下来。
三天之后，工人们经过慎重的选择和与家人商量，完成了登记。
蒋泽涛看到了登记的结果之后，人都傻掉了。
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可若是这种结果，那一个月产量超过现在五倍，怎么能够完成？
蒋泽涛急急忙忙拿着登记的花名册去找周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