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蒋泽涛和刘八一粗重的呼吸声打破。
五万两千三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他们脑子里轰然炸响。
刘八一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更没想过这些钱是自己参与挣来的。
蒋泽涛则激动得满脸通红，拿着帐本的手不停地颤抖，仿佛捧着的不是账本，而是通往金库的钥匙。
“发了！铭哥，我们发了！”蒋泽涛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极致兴奋后的情绪释放。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死心塌地跟着周铭。
“这才哪儿到哪儿。”
周铭神色平静，仿佛这个惊人的数字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串寻常的符号。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都冷静点，坐下。”
众人咽了咽口水，依言坐了下来。
“铭哥，这……这可是五万多啊！一个上午！”刘八一还是没忍住。
“我当然知道是五万多。”
周铭放下茶缸，眼神扫过众人，“但你们要明白，今天的火爆是不可复制的。”
“这是开业效应，是前期宣传、低价策略和抽奖活动集中引爆的结果。”
“全江州的老百姓都憋着一股劲，图个新鲜，凑个热闹，把积攒了很久的购买力一次性释放了出来。”
“以前想买东西的，没有票。”
“咱们这里不要票。”
“再加上前期收音机和手表一直缺货，大家害怕以后也缺货。”
“所以这一天才有这么多的老百姓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等这阵风头过去，客流量会趋于平稳，销量也会回归到一个理性的区间。”
“所以，现在不是我们庆祝的时候，恰恰相反，还得做好内功。”
李翠红一直在旁边冷静地记录，此刻她抬起头，问道：“铭哥，内功？你的意思是……服务？”
“对，服务。准确地说，是销售和售后服务。”
周铭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我们的店员经过培训，销售环节做得不错，热情、专业，让顾客感受到了和国营商店截然不同的体验。”
“但真正能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的，是售后。”
周铭思索一会儿说道：“国家早在1965年就颁布了《部分国内商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试行规定》，也就是我们说的‘三包’。”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执行得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尤其是在家电这类紧俏商品上，国营商店永远是强势方。”
“老百姓买东西，求爷爷告奶奶，买到手出了问题，想退想换？”
“更是难于上青天。”
“能给你换就不错了，想退货？门儿都没有。”
“这种糟糕的体验，才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周铭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公布了他的决定：
“从今天起，我们红旗商店实行全新的售后标准。”
“所有产品，自售出之日起，一年之内，只要不是人为损坏，出现任何质量问题，我们不修，直接——无条件包换！”
“三年之内，免费保修！”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五万块是惊喜，那周铭这番话，在刘八一和蒋泽涛听来，简直就是惊吓。
“铭哥，这……这不太妥当吧！”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是负责生产的刘八一。
“铭哥，这成本也太高了！一年包换？万一有人故意弄坏了来换新的怎么办？”
“还有，咱们的工人也是刚上手，万一生产过程中有那么一丁点瑕疵，都要换新的，我们厂子得亏死！”
蒋泽涛也紧跟着附和：“是啊铭哥，八一说的有道理。而且顾客怎么用，我们也不知道。”
“比如电风扇，有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那电机损耗肯定快，这也算我们的？这售后标准要是传出去，怕是会引来一堆占便宜的。”
面对两员大将的激烈反对，周铭并不意外。
他耐心地听完，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是成本问题，是风险问题。”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两人回答，便自问自答：“是口碑！是信任！”
“我们是公私合营，在老百姓眼里，‘私’字占了大头。”
“他们会怀疑我们的产品质量，会担心我们是不是捞一笔就跑的‘投机倒把’分子。”
“我们凭什么让他们相信我们？凭什么让他们觉得，我们的东西比国营大厂的还要好？”
周铭知道这个年代“私”早就被搞臭了。
周铭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就凭我们敢承诺！凭我们敢为自己的产品负起百分之百的责任！”
“一台收音机或者一台电风的成本才多少钱？”
“我们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成本，换来的是什么？”
“是‘红旗牌就是质量好，服务好’的金字招牌！这笔账，你们说划算不划算？”
“至于你们担心的风险，一年之内，真正会出问题的产品能有多少？百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就算有人想占便宜，那也是极少数。”
“为了防范这极少数的人，就放弃建立我们品牌信誉的最好机会，那是因小失大！”
周铭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了刘八一和蒋泽涛的心上。
他们原本只看到了眼前的成本，却忽略了周铭所说的、更长远的品牌价值。
刘八一不由得说道，尼玛，老大就是老大。
考虑的事情就是比他们长远。
刘八一和蒋泽涛沉默了。
他们被说服了，也被周铭那超越时代的格局和视野所折服。
“明白了，铭哥！”刘八一重重地点头，“我回去就跟工人们说，把质量给我往死里抓！谁敢出次品，谁就给我滚蛋！”
“我也马上去培训店员，把咱们新的售后政策准确无误的传达给老百姓！”蒋泽涛也表了态。
……
与此同时，红旗商店斜对面的江州市百货大楼，却是另一番光景。
明明是中秋节前一天，按理说该是人头攒动、生意火爆的时候，可偌大的百货大楼里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家电柜台前，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正凑在一起嗑瓜子，百无聊赖。
“王芳，你说今天的人都哪儿去了？一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年轻一点的赵丽吐掉瓜子皮。
被称作王芳的中年售货员朝窗外努了努嘴，没好气地说：“还能去哪儿，不都跑对面那个叫什么‘红旗’的店里去了。早上那锣鼓敲得，跟要饭似的，吵死人了。”
“没人更好，落得清闲。”赵丽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往年中秋前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喝不上。今年这样，咱们到点就能下班。”
两人当然无所谓，因为干多干少都一样，工资也不会少一分钱。
此时，三楼，经理办公室。
张长生愁眉苦脸地抽着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下面的人觉得干多干少都一样，工资照样拿。
但是作为领导，他可不一样。
上级对他有考核的，东西卖出去多少，利润多少和晋升挂钩。
红旗商店开业的事情，江州早就传遍了。
他也早有预料，可是没有想到今天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更糟糕。
下属李涛站在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汇报着：“经理，我刚去对面看了一眼，那场面……简直了，人挤人，跟不要钱似的。”
“咱们这边的收音机、手表、电风扇，今天一台都还没开张。”
“我知道！”张长生烦躁地掐灭了烟头，“市里那些领导，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给一个私人公司这么大的特许经营权，这不是明摆着把我们这些国营单位往绝路上逼吗？！”
李涛见状，也跟着吐槽道：“可不是嘛！价格比我们低那么多，还不要票，这谁还来我们这儿买啊？简直是不正当竞争！”
“行了行了！”张长生被他念叨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桌子，“你在这儿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有解决办法吗！”
李涛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办公室气氛降到冰点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哎哟，张经理，好久不见，越发精神了！”来人正是华生电风扇厂的江阳省销售经理，赵刚。
看到赵刚，张长生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华生厂是沪市那边老牌国营大厂，和百货大楼合作多年，算是老关系了。
“是赵经理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张长生挤出一丝笑容。
“当然是给张经理送财运的东风啊！”赵刚哈哈一笑，自来熟地坐到沙发上，“张经理，我可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今年全国普遍高温，我们的电风扇在各地都卖脱销了。”
“考虑到咱们多年的合作关系，我特地向厂里申请，给你们江州百货大楼留了一批最新的‘华生二代’风扇！”
他得意地介绍起来：“这款新风扇，沪市工厂那边可是下了血本的！”
“采用了最新的电机技术，苏联那边引进的！”
“风力比老款大了不止一圈！还有两档变速，外观也请沪市的专家设计过，绝对漂亮！”
“以前老款卖一百八，这款升级版，我给张经理你，一百六一台！怎么样，够意思吧？”
赵刚说完，期待地看着张长生，等着对方感激涕零地签下采购合同。
谁知，张长生听完，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被气得笑了出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指着对街那人山人海的红旗商店，无奈地说道：
“赵经理，麻烦你，往那儿看看。”
赵刚不明所以地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愣住了。只见对面的店铺门口，人群黑压压的一片，热闹非凡。
“那是什么情况？”
“天气炎热，买电风扇的呗。”
张长生转过身，脸上满是讥讽，“人家叫红旗商店，他们卖的红旗牌电风扇，现在是江州城的卖的最好的风扇。”
“至于华生牌？不好意思，老百姓现在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了。”
“不可能！”赵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失声叫道，“开什么玩笑！我们华生牌不仅是老牌国营品牌，技术在国内都是领先的！”
“你说的什么红旗风扇?我听都没有听过，哪个地方的小国营电机厂生产的？”
张长生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上一根烟，“你要是不信，自己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赵刚顿时一阵紧张。
他一挥手，对自己带来的年轻人说道：“走！我们去看看！我倒要瞧瞧，这个红旗牌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哪吒！”
说罢，他气冲冲地走出了办公室，快步下楼，直奔对街而去。
挤进汹涌的人潮，赵刚好不容易才进到店里。
一进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明亮、整洁、开放式的购物环境，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径直走向电风扇展区。一个漂亮年轻的女售货员立刻微笑着迎了上来，热情地介绍道：“同志，您好，看电风扇吗？这是我们红旗牌最新的静音风扇，您看……”
赵刚根本没听她说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台正在运转的电风扇吸引了。
太安静了！
作为业内人士，他只看一眼，听一下，就知道这台风扇的技术含量有多高。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机身，是塑料的，但手感温润，重量极轻。
“有几档风速？”他用专业的口吻问道。
“三档，同志。而且还能摇头，定时。”售货员熟练地演示着。
三档变速？还能定时？
赵刚的心沉了下去。
“噪音控制得不错，电机用的是什么技术？”他又问。
售货员依旧微笑着回答：“同志，这涉及到我们的商业技术，不方便透露。”
“但我可以告诉您，我们的电机能耗比市面上普通风扇低百分之三十，使用寿命却能延长一倍，而且主打一个静音和换挡平顺。”
随后，售货员演示定时和换挡的功能。
一二三档切换丝滑，非常的安静，风扇也不抖动。
不像华生，一个换挡，整个风扇都在具体抖动。
他们华生厂最先进的二代产品，也才刚刚实现两档变速。
三档也可以做，但是换挡没有这么丝滑平顺啊!
不仅不平顺，剧烈抖动，还有巨大的电机切换转速的声音。
就是因为不平顺，所以华生没有推出三档的。
而且还有定时功能！
赵刚彻底呆住了。
轻便、三档变速、静音、低能耗……随便拎出一条，都足以吊打他们引以为傲的“华生二代”。而红旗风扇，竟然集所有优点于一身。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产品！这是降维打击！
这风扇得多少钱?
他颤抖着手，指向旁边海报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声音干涩地问道：“这……这风扇，真……真的只卖五十块钱？”
“是的，同志。”售货员肯定地回答，“五十块，不要票。”
“噗通”赵刚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