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块钱,不要票。
这六个字,狠狠地砸在了赵刚的太阳穴上,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台无论从工业设计、功能实现还是静音效果都全面碾压华生牌的电风扇,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他想不通,也无法理解。
“同志。”赵刚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用干涩的声音问道。
“你们卖这个价……有得赚吗?还有,为什么不要工业票?我记得这可是国家规定,买大件得凭票啊。”
漂亮的女售货员似乎早已对这类问题习以为常,脸上依旧挂着经过严格培训的、标准而亲切的微笑,声音清脆地解释道:
“同志,您放心,价格是我们红旗公司经过精密核算后制定的价格。”
“肯定是在保证合理利润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让利给广大消费者。”
“我们是公私合营工厂,不是国营工厂,不赚钱怎么活呀。”
“至于票证问题,我们是江州市重点扶持的公私合营企业,生产和销售都享有一定的自主权。我们的生产线能够充分满足市场需求,产能跟得上,自然也就不需要再用票证来限制大家购买了。”
赵刚听得眼皮狂跳,他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家店与传统国营单位的巨大差别。
换作是在百货大楼,他要是敢这么刨根问底,售货员不拿白眼翻他、说他思想有问题就算客气了。
哪会像眼前这位姑娘一样,耐心细致,有问必答。
态度好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同志,您还要买点别的吗,今天是开业第一天,活动力度最大,买到就是赚到。”
售货员再次微笑着询问。
买?自己就是卖风扇的,还买风扇?
这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赵刚心里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拒绝,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件比自己产品先进无数倍的产品。
再想想自己此行的任务,拒绝的话语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买!当然要买!这么好的东西,不买一台回去。”
销售人员立刻麻利地开始开票、包装。
赵刚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递了过去,心中五味杂陈。
拎着一个印有“红旗科技”鲜红字样的精美包装盒走出商店。
外面的秋日阳光照在脸上,赵刚还有些发懵。
“赵……赵经理,您怎么还真掏钱买了?”随行的下属,年轻人小李,一脸迷惑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咱们华生厂里,这样的风扇不是堆成山吗?”
“你懂个屁!”
赵刚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人声鼎沸的店铺,低声喝道,“这东西,外观、功能都透着一股邪性!太他妈先进了!”
“我们厂里那些铁疙瘩能跟它比吗?”
“有他在,咱们华生的风扇就别想在江州打开销路。”
“买回去,我们必须得好好研究研究,它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当晚,江州市政府招待所。
房间里烟雾缭绕,赵刚一行人围在那台刚买回来的红旗牌电风扇前,气氛压抑得可怕。
“开机!”
随着赵刚一声令下,小李郑重地按下了开关。风扇悄无声息地开始运转,一股柔和而强劲的风拂过每个人的脸庞,吹得他们心里发凉。
“换挡!”
小李的手指在三个档位按钮上依次按下。
整个换挡过程丝滑流畅得不可思议,除了风力大小的明显变化,电机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噪音和机身抖动。
“定时功能也试试!”
一番完整的测试下来,赵刚和他的下属们面面相觑,无比震惊。
这台风扇的实际性能,比他们从售货员口中听到的、在店里初步感受到的还要优秀。
“这……这怎么可能?”
随行的小李吃惊说道:“这技术,别说我们华生厂,就是去广交会上看那些小鬼子、洋毛子的货,也没见过这么先进的民用风扇啊!”
“后悔了!”
赵刚一拳狠狠地砸在招待所那张老旧的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真该把厂里那几个老技术员的耳朵拧过来!让他们听听!什么叫静音!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平顺!拆开!必须拆开看看,它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技术!”
短暂的震惊过后,众人的心里大部分都是不甘和怨气。
“经理,他们一台就卖五十块,咱们的升级版上来就要一百六,这还怎么卖?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就是啊!还有那个不要票!这简直是釜底抽薪!以前老百姓想买没票,购买力被死死压着,只能找我们。”
“现在好了,他们开了这个口子,把水库的闸门给炸了,水全都流到他们家田里去了!”
“最可气的是这质量!”
“要是他们真能在全国都开这样的店,我们华生厂以后就别生产风扇了,改生产铁锹挖煤去吧!”
下属们七嘴八舌地吐槽着,每个人的话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戳在赵刚心上。
“经理,要不……咱们明天就买票回去吧?”
“这情况,不是我们能解决的,得跟厂里领导汇报,看上面怎么说。”小李看着赵刚难看的脸色,试探性地问道。
“回去?”赵刚猛地抬起头。
“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任务完不成,订单签不下来,我拿什么跟厂长交代?”
还有一句话赵刚没有说,这次几个销售经理全国各地的跑市场。
明里是卖货,暗里是为了厂子的二把手的位置竞争。
他这一次要是光屁股回去了,副厂长的位置就是拱手让人。
赵刚死死地盯着那台风扇。
“我就不信了!这么低的价格,质量上能没问题?!”
“华生做风扇这么多年,成本控制的还是不错,这风扇要是正常质量,绝对不可能只卖五十!”
“天上不会掉馅饼!给我找工具来,拆!我就不信找不出它的毛病!”
众人精神一振。
“对啊!赵经理说的对。”
“这风扇可能有质量问题。”
“偷工减料,不然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于是,一群搞销售的门外汉,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开始对这台21世纪的工业产品进行惨无人道的拆解。
螺丝刀、钳子、扳手……招待所里能找到的工具都用上了。
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折腾了大半夜,终于,赵刚举着一个从小零件堆里扒拉出来的金属圈,说道:“你们快看!这是什么?”
众人连忙凑过去一看,是一个不起眼的垫圈。
“这是铝的!不是铜的!”赵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大家都知道,铜的才耐用!他们用铝的,这就是偷工减料!这就是严重的质量问题!”
众人欢呼起来,仿佛打了一场史诗级的大胜仗。
而在他们反复拆装的过程中,由于操作失误,脆弱的电机线路被搞得一团糟。
当他们最后一次尝试通电时,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电机内部一声电流响,冒出了一缕不详的青烟,随即彻底报废了。
“烧了!电机烧了!”
赵刚看着冒烟的电机,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懊恼,反而觉得这样应该是理所应当。
赵刚冷声说道:“刚买回来的风扇,我们‘正常使用’,它自己就把电机烧了!质量问题!严重的质量问题!人证物证俱在!”
他立刻对下属下令:“小李,你文笔好,马上给我连夜写一篇文章。”
“就叫《红旗牌风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低价不应是购买的唯一理由》!把我们发现的铝线垫圈、电机易烧毁这些‘事实’,都给我写进去!记住,要写得情真意切,要站在为广大消费者负责、为国家工业负责的高度上!”
接下来的两天,赵刚一行人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招待所里闭门不出,反复推敲、润色这篇充满了“正义感”的战斗檄文。
两天后,他们带着那台被“弄坏”的风扇和那篇“泣血之作”,登上了返回沪市的火车。赵刚没有回厂,而是直奔《沪市商报》报社。
《沪市商报》在全国经济领域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其王牌记者王磊,近段时间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江州公私合营改革的动向。
当赵刚把那台烧坏的风扇和那篇报告摆在王磊面前时,立刻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
“赵经理,你所说的情况,完全属实?”王磊扶了扶厚厚的眼镜,表情严肃地问道。
“千真万确!字字正确!”赵刚很认真的说道,“王记者,我们华生厂作为老牌国营企业,有责任也有义务维护市场的公平和消费者的权益!”
“这个红旗公司,以超低价和不要票为噱头,销售这种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产品,这是对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极度不负责任!”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希望通过贵报,还市场一个清朗!”
赵刚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巧妙地隐去了自己暴力拆装的细节,只反复强调风扇是“正常使用中”突然烧毁的。
而且强调,电机烧了之后,他们才因为维修的原因拆开看,里面是铝线全。
王磊确定眼前的风扇已经毁坏,这可以作为物证。
赵刚又叫来华生工厂的维修师傅,把风扇拆开,确定里面是铝线圈,电机也烧毁。
当即决定刊发这篇极具新闻价值的报道。
几天后,《沪市商报》的头版侧栏,刊登了一篇措辞严厉、标题醒目的文章——《低价背后藏隐患?红旗牌风扇被指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报道中,不仅详细描述了红旗风扇“使用廉价铝线垫圈”、“电机设计存在缺陷,极易烧毁”等致命问题。
还配上了那台烧毁风扇的清晰照片。
文章最后还意有所指地提出深刻质疑,这种以低价不凭票为手段的销售模式,是否会以牺牲产品质量为代价,最终损害的是消费者的长远利益。
这篇报道,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江城县,红旗公司。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市工商局局长孟仲恺驱车急冲冲从江州市赶到江城县。
他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新鲜油墨香的《沪市商报》,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
“周铭!你看看!你给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仲恺冲到办公桌前,把报纸用力拍在桌上,因为焦急和愤怒,声音都有些变调,“风扇才卖了几天?!”
“怎么就出了这么严重的质量问题?还被沪市的报纸捅出来了!”
“全国都知道了!你让我怎么跟市里交代?!你让支持你的领导怎么交代?!”
周铭正和刘八一讨论生产计划,看到孟仲恺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他只是平静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并没有立刻去拿。
倒是旁边的刘八一,是个急性子,他一把抢过了报纸,瞪着牛眼,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玩意儿就质量问题了,孟局你别咋咋呼呼的……”
他低头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疑惑,再到铁青,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那张厚实的实木桌子被他拍得嗡嗡作响。
“放他娘的狗臭屁!这纯粹是血口喷人!污蔑!”刘八一的怒吼声震得整个办公室都在回响。
“铝线垫圈怎么了?那是咱们的新工艺,性能比铜的还好!还有这烧毁的电机,照片上这德行,一看就是被外力撬坏的!他妈的!当我们是瞎子吗?”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我们卖出去几千台风扇了,退换货的记录一台都没有!”
“我刘八一敢拿我的人头担保,我们的质量绝对过硬!这他妈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捅刀子!别让老子查出来是谁干的,否则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现在不是追究谁干的时候!”
孟仲恺急得直跺脚,他根本听不进刘八一的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