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
赵振国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将军，此刻也完完全全地被震惊了。
他最顶尖的电子专家，面对一个民用的小收音机，竟然给出了“看不懂”三个字的评价！
民用技术，居然真的比军用技术还要先进？！而且是先进到让他最倚重的专家都无法理解的程度！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参谋长高健，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抱了一摞报纸进来。
“首长！”高健将几份报纸摊在办公桌上，指着其中一篇报导说道，“您看，这个红旗公司，我有点印象！”
“它的创始人叫周铭，就是前段时间在《明光日报》上发表那篇关于经济改革文章的年轻人！”
“他提出，要用金融手段和激励机制，来激发技术人员和工人的创造力！”
“当时这篇文章在全国都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现在，他的红旗公司搞公私合营，又是全国改革的试点，名气非常大！”
赵振国一把拿过报纸，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关于周铭和红旗公司的报道。
一篇是《明光日报》的理论文章，高屋建瓴。
一篇是《沪市商报》的负面报道，说红旗风扇有质量问题。
一篇是江州本地报纸的宣传，说红旗商店开业火爆。
信息驳杂，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核心人物——周铭。
一个能写出那等深度文章的年轻人，一个能造出让军方专家都看不懂的收音机的企业家……
这已经不是天才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妖孽！是国之利器！
赵振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质量问题？我看是有人眼红，故意泼脏水！”
他指着那篇《沪市商报》的报道，冷哼一声，随即对参谋长下达了命令，“高健！”
“到！”
“你马上亲自带队，用最快的速度，去江州！找到这个周铭！”
赵振国的声音斩钉截铁，“告诉他，国家需要他的技术！军队需要他的帮助！请他务必对我们军队的电子抗干扰技术，提供支持！”
“不管他有什么条件，不管他需要什么资源，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路绿灯，全部满足！”
“是！”高健响亮地回答。
赵振国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红色收音机。
工厂和工厂之间的商业竞争，他不在乎。
但能对抗敌人电子干扰的技术，这是能保家卫国、能让的战士在战场上少流血的国之重器！
这样的技术，这样的人才，焉能久藏于民间？！
东南军区指挥部。
赵振国首长的命令一下，整个指挥部都高速运转了起来。
参谋长高健的性格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没有第一时间就带着人直奔江州，而是先通过军区渠道，联系了江阳省军区的同志，让他们火速收集一切关于“周铭”和“红旗公司”的资料。
电报往来，电话沟通，不到两天时间，一份详尽的档案就摆在了高健和不对无线电专家陈卫东的面前。
档案不厚，但内容却让两位见多识广的军官看得心惊肉跳。
“好家伙！”高健一目十行地看完，忍不住感慨道，“这个周铭，还真是个猛人！从江城县的一个小村子走出来，一步一个脚印，先是进了国营机械厂，硬是把一个快倒闭的厂子给盘活了，自己当上副厂长。”
“还搞了个红旗分厂，现在是公私合营的总负责人……”
陈卫东也扶了扶眼镜，指着资料上的另一段说：“高参谋，你再看这里。”
“江城县国营机械厂的报告里写着，周铭主导的圆锥形齿轮的设计和生产以及机床的改良，打破了东洋的垄断还获得了国家科技奖！这小子，不光懂经济，还是个技术大拿！”
“嗯，”高健点点头，又翻了一页，看到了关于红旗公司模式的介绍。
“这么看，公私合营这事，根本不像《沪市商报》那帮笔杆子说得那么不堪。”
“这不就是调动个人积极性，让有能力的人放开手脚去干嘛！思路很活，胆子也很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周铭的欣赏。
“看来，我们这次去江州，要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而是一个真正的人才。”陈卫东总结道。
“没错。”高健合上档案，眼神变得期待起来，“老陈，收拾东西，咱们立刻出发！”
江州市，红旗公司位于市区的临时办公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铭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身边，坐着蒋泽涛、刘八一、杨建国和李翠红等一众核心骨干。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蒋泽涛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沙哑地做着汇报，手里的报表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收音机和手表的销售还算稳得住，开业这几周，收音机卖了3200多台。”
“手表卖了1200多块，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电风扇，彻底崩了。”
“零零星星就卖出去25台，还都是头两天卖的。”
“这几天，一台没卖出去不说，还被退回来了400多台！”
蒋泽涛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子上：“最他妈气人的是，现在老百姓对咱们整个红旗商店都产生怀疑了！”
“来买收音机和手表的，都得翻来覆去地问，‘同志，这玩意儿质量没问题吧？不会也跟风扇一样，用两天就坏吧？’”
“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跟他们解释咱们的售后政策，可人家就是半信半疑！”
“《沪市商报》那帮狗日的，血口喷人，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蒋泽涛骂完，负责生产的杨建国也皱着眉头开了口：“周总，蒋经理说的没错。”
“而且，我觉得这么无限制地退货，不是个办法。”
“货退回来，堆在仓库里，虽然没坏，但毕竟是二次销售，影响不好。”
总经理李翠红跟着补充道：“周总，这几天光是退货的款项，就支出了8000块。”
“这对我们刚起步的公司来说，资金压力太大了。”
“而且这种事传出去，对我们公司的声誉影响非常负面。”
“长此以往，咱们的根基就动摇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铭身上。
他们是急流中的蚂蚁，而周铭，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周铭听完所有人的发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环视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他笑了笑，“我说两句。”
“首先，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要肯定。”
“公私合营，摸着石头过河，全国头一遭。”
“咱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店开起来，把产品卖出去，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遇到点风浪，正常。”
“都把心态放平，天塌不下来。”
一番话，让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周铭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现在的问题，在我看来，不是问题。”
“对手想用舆论打垮我们，那我们就用实际行动，把他们的脸打肿。”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宣布一项新政策。”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从明天开始，我们红旗商店所有产品，实行‘先用后付’！”
“先用后付？”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啥？周总，我没听错吧？先把东西拿走，以后再给钱？”蒋泽涛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怎么行！”杨建国也急了，“东西都让人家白拿走了，要是不给钱怎么办？那我们不是亏到姥姥家了？”
李翠红更是急得脸都白了：“周总，这太冒险了！”
“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还会增加我们巨大的成本压力！”
“而且，厂里的工人们知道了，思想上肯定会动荡啊！”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造出来的东西，要白白送给别人用？”
一时间，反对声四起。
这太挑战他们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了，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周铭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听我把话说完。”
“第一，关于赖账的问题。”周铭看向蒋泽涛，“我们的‘先用后付’，不是对所有人。”
“它有一个门槛：必须是本市各大国营工厂、机关单位、学校医院等有正规单位的职工。”
“来办理的时候，需要提供工作证、身份信息，并登记单位地址和电话。”
“你们想想，一份正式工作有多重要？谁会为了一台几十块钱的风扇，把自己的名声搞臭，甚至丢掉铁饭碗？”
“真要有人不给钱，咱们也不用去家里闹，直接派个人，拿着登记表，去他单位找他们领导喝喝茶，聊聊天。你觉得，他付不付款？”
蒋泽涛愣住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这个年代的人，把脸面和单位看得比命都重。
“至于那些没有工作的，比如街上的二流子，对不起，这项政策不适用。他们想买，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第二，关于成本压力。”
周铭转向李翠红，“就算有个别实在困难，或者脸皮厚到不要工作的，真就不给钱了。你们觉得，这个比例能有多少？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这点损失，我们红旗公司，承担得起！而且我早有准备，资金方面，不用担心。”
“第三，工人的思想工作。”周铭的目光落在李翠翠身上，“翠红姐，你是公司经理，做思想工作是你的强项。”
“你要跟工人们讲清楚，这不是白送，这是一种全新的销售策略，是一种信任。”
“是为了让我们红旗的产品，更快地走进千家万户，是为了打响我们红旗的品牌！是为了让那些造谣我们的人，彻底闭嘴！”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舆论说我们质量差，老百姓心里有疑虑，不敢买，怕上当。”
“那好，我们干脆就让他们先把东西拿回家去用！”
“好不好，你用上一个月、两个月，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东西要是真不好，别说两个月，两天就坏了，他还能给你钱吗？”
“这一招，叫‘阳谋’！它能彻底打消所有人的顾虑！它能让我们的信誉，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顶峰！”
“它能把《沪市商报》那篇文章，变成一个笑话！”
周铭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你们想，当全江州城的工人都开始用我们的产品，当‘先用后付’成为我们红旗公司的金字招牌，我们还愁东西卖不出去吗？”
“这点前期的‘损失’，跟未来的巨大市场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是热血沸腾，茅塞顿开。
原来……还能这么玩？！
“最后，”周铭补充道：
“光有行动还不够，舆论阵地也要抢回来。”
“翠红姐，你文笔好，立刻组织人写一篇反击文章，就叫《事实胜于雄辩——致沪市商报的一封公开信》。”
“内容不用骂人，就摆事实：第一，公布我们开业至今的真实销售数据，收音机、手表卖了多少，电风扇卖了多少；”
“第二，公布我们的真实退货率，卖出去几千件东西，退回来的有多少，是什么原因退的；”
“第三，明确声明，我们的红旗牌风扇，从未在沪市进行过任何销售！请问《沪市商报》报道里那台‘问题风扇’，从何而来？”
“这篇文章写好，我们不仅要在江州本地报纸上发，还要想办法，送到省报，甚至送到燕京的《人人日报》去！”
几板斧下来，一套组合拳打得是虎虎生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他们之前还在为退货和销量发愁，周铭一出手，直接把危机变成了天大的机遇！
“铭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蒋泽涛喃喃自语，看向周铭的眼神，已经近乎崇拜。
“我100%支持周总的决定！”刘八一第一个表态，“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