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级别的报告,本身就代表着一线部队的紧急呼声,编辑部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组织专家审阅。
报告中详实的数据、一线将领的切身感受,以及对红旗收音机那惊人表现的技术分析,让所有审稿的专家都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不到三天时间,这篇题为《于无声处听惊雷——从一次民用产品在电子对抗中的优异表现看我国通讯技术发展方向》的文章,就赫然刊登在了最新一期的《国防科技动态》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篇文章,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军方和相关科技部门内部炸开了锅。
紧接着,军方的喉舌媒体,更进一步,专门为此文配发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员文章。
文章标题就极具火药味——《实事求是,还是因噎废食?》。
评论文章一针见血地指出:“当前,在我国改革探索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某些地方媒体,为了博取眼球,罔顾事实,捕风捉影,对勇于创新的新生企业进行恶意中伤,其心可诛!”
这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骂的就是《沪市商报》那篇关于风扇质量的报导。
而文章的后半段,火力则更加凶猛。
几乎是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江州市。
“更有甚者,某些地方在面对问题时,不经调查,不深入研究。”
“仅凭一篇不实报道,就勒令一家有着巨大科研潜力的科技企业停业整顿!”
“这是极大的不负责任!”
这篇评论。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如果说高健的报告是点燃了导火索
那这篇评论员文章,就是直接引爆了炸药桶。
燕京,某大院。
一份加急文件,被送到了某位领导的案头。
文件上,附着的就是《国防科技动态》上的那篇文章和那篇措辞严厉的评论。
领导看得眉头紧锁,当他看到“恢复时间比军用无线电还快”、“软件定义无线电”、“足以改变未来战场规则”等字眼时,他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胡闹!”他猛地一拍桌子,“军方急需的技术,被地方上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当即叫来秘书,口述了一份文件。
很快,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由燕京直接下发的加急电报,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了江阳省,并火速转至江州市。
江州主要领导办公室。
当主要领导拿着那份薄薄的电报纸,看着上面那一段段触目惊心的文字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马上!把孟仲恺、何忠诚、还有赵凯!都给我叫过来!立刻开会!”
十分钟后,主要领导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主要领导将那份电报的复印件,往桌子中央一扔。
孟仲恺和何忠诚拿起来一看,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周铭那小子,不声不响地,竟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还跟军方扯上了关系!
“好!太好了!”孟仲恺激动得控制不住情绪,一拍大腿,在会议室里直接喊了出来,“我就说!我就说周铭同志是个人才!”
“是咱们江州的宝贝!他的红旗公司,搞的那个公私合营,就是有活力,有创新力!事实证明,我们当初支持他是完全正确的!”
何忠诚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腰杆挺得笔直,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赵凯,脸色则难看到了极点,白一阵,青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军方?
周铭一个乡镇企业的泥腿子,怎么可能把关系通到军方那边去?!
巨大的震惊和不甘,让他失去了理智,一句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怎么惊动了这么大的大人物?”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孟仲恺和何忠诚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而主要领导,则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发了!
“啪!”
他狠狠一拍桌子,指着赵凯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赵凯!你现在关心的,是他的背景问题吗?!”
“我问你!你分管工业和商业,那个张长生写的狗屁不通的内参,是不是你签的字送到省里的?!你有没有去调查核实?有没有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去处理问题?”
“现在好了!事情捅到燕京去了!军方直接点名批评我们江州市搞‘一刀切’,是‘严重的懒惰思想’!上面要追责!你告诉我,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主要领导的怒吼在会议室里回荡。
赵凯吓得浑身一哆嗦,满头大汗,尴尬又难受,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生怕自己指使张长生写文章的事情被抖出来。
在强烈的求生欲下,他立刻开启了鸵鸟模式,想也不想地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夸大其词!”
“被他蒙蔽了呀!”
“这件事我真的不知情。”
“蒙蔽?!”主要领导气得直发笑,“一个记者就能把你这个主管副领导蒙蔽了?那我要你干什么吃的?!”
他再次一拍桌子,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发出雷霆之问:
“我现在就问一句!这件事,到底是谁的责任?!这个烂摊子,现在要怎么收场?!”
主要领导的雷霆之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凝固了。
谁的责任?
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接这个话茬?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赵凯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想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中,孟仲恺站了出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领导,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消除这次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
他沉声说道,“我会立刻亲自去跟周铭同志沟通,表达我们的歉意,并且全力支持红旗公司恢复生产和销售,把这个好消息传递出去,稳定人心。”
何忠诚也立刻附和道:“对!我这边也会马上跟进,只要红旗商店和工厂一恢复运营,我马上组织人手,将最新的情况写成报告,向上面汇报,争取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两人一唱一和,算是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然而,江州市主要领导的怒火显然没有这么容易平息。
他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哼了一声:“恢复生产?那是必须的!但这是一码事!另一码事,是责任问题!”
“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这个责任到底谁来承担!”
他的目光,像两把利剑,最终死死地钉在了赵凯的身上。
“赵凯同志!你来说说。”
主要领导问这话,其实就是说,赵凯,你来背锅!
赵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求生的本能让他彻底豁了出去。
他猛地一抬头,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愤怒和委屈,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报告领导,我真的是被蒙蔽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张长生要写那篇内参!是他自作主张,胡编乱造!”
“是他蒙蔽了组织,欺骗了领导!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我下来以后,一定会对他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倒打一耙!
把所有责任推给一个不在场的小角色,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赵凯说完这话之后,急急忙忙看着领导,希望领导能够赞同自己的处理办法,这就是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他低估了主要领导解决问题的决心。
“批评教育?”主要领导脸色铁青。
“好啊!那正好!我也想把事情了解清楚,他一个百货大楼经理,写这篇文章干什么!”
他猛地一转头,对何忠诚下令:“老何!你现在,立刻!亲自带人去把那个张长生给我带过来!”
“我倒要当面问问他,给他多大的胆子,敢绕开市里,直接把文章捅到燕京去!”
“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何忠诚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外走。
赵凯彻底慌了。
他万万没想到,领导竟然要来真的!
要是张长生那个软骨头被带过来,三言两语还不得把他卖个底朝天?
自己授意他写文章,还教他怎么绕开审查直接上报的事情,一旦暴露,那就不是背锅,而是要被扒皮了!
“领导!”赵凯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语无伦次地想要阻止,“这点小事,就不用惊动您了!”
主要领很严肃地看着赵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只是了解情况,又不是搞审讯。”
“他张长生写文章,只要内容属实,动机纯良,那也无可厚非,这是言论自由,又不是犯罪!”
最后一句话,彻底堵死了赵凯所有的退路。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江州市百货大楼,经理办公室。
张长生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六月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从里到外都透着一个字——爽!
他悠哉悠哉地靠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
等茶水凉冷了,再啄一口,吃两个花生,美滋滋。
桌子上,一台崭新的红旗牌收音机正播放着轻快的音乐。
没错,他用的就是红旗牌收音机。
没办法,这玩意儿信号确实好,音质也清晰,比他之前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东方红”强太多了。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把红旗公司往死里整。
红旗商店关门大吉,红旗工厂停工停产,这个消息让他兴奋了好几天。
虽然现在百货大楼的生意还没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不少老百姓还在观望,但他坚信,那只是时间问题。
没了红旗商店这个搅局者,那些顾客早晚都得乖乖回来!
更让他得意的是,他那篇内参,据说在上面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张长生,不仅文笔好,看问题还准,深得上级领导的赏识!
他仿佛已经看到,商业局副局长的位置,正在向他招手。
从一个商场经理(科级),一跃成为局级领导,他可是等了十多年了!
张长生得意地呷了一口茶,心里美滋滋的。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谁啊!懂不懂规矩!”张长生被打断了美梦,不悦地吼了一句。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不悦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何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长生想着,是不是自己表现很好,文章得到了领导的重视,要被提拔了!
这可是大好事啊!
张长生这下开心了!
站起来后,整理了一下自己仪容仪表。
进来的人,正是商业局局长何忠诚。
而在何忠诚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执法人员。
张长生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巨大的狂喜就冲昏了他的头脑。
何局长亲自带人来找我?
通知下来了?
他激动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点头哈腰地迎上去:“何局,您快请坐,快请坐!我给您泡我们这儿最好的大红袍!”
一边说着,张长生一边招呼人把最烫的水拿过来。
大红袍就是要用最烫的水去泡,这才够味儿!
可是当张长生把茶水泡好之后,他并没有看到何忠诚脸上有任何笑容,反而是一脸的严肃。
这个氛围,让张长生感觉到有些不对味啊!
然而,何忠诚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更别说坐下了。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脸色铁青,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质问:
“张长生!我问你!你写的那篇关于红旗公司的内参,为什么不经过局里审核,不通过市里,就直接发出去了?!”
“啊?”张长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