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给我来两台收音机！”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厂干部的中年人也挤了上来，豪气地说道，“一台我自己听，还有一台，给我老家的父母寄过去！”
“让他们也听听，咱们沪市这边买得到的好东西！让他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叫高科技！”
店里，所有工作人员都穿着统一的蓝白色制服，精神抖擞，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经过专业培训的标准化笑容。
这些员工，都是江州的精英员工，培训后送到沪市的。
她们的服务态度，与马路对面那些习惯了“铁饭碗”，看顾客像看阶级敌人的国营商店售货员，简直是天壤之别。
“阿姨，你好！这款收音机是我们最新款的七波段收音机，不仅能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沪市人民广播电台。”
“还能收到很多短波节目，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听歌曲也行呢。”
一个甜美的小姑娘用标准的普通话，耐心地为一位老阿姨讲解着。
“这位同志，我们的手表机芯是完全自主研发的，经过了上万次的防震和防水测试。”
“您看，这是我们的保修卡，我们郑重承诺，一年内有任何非人为的质量问题，我们二话不说，无条件给您换一块全新的！”
“三年内，我们提供免费维修服务！”另一个员工自信地展示着手表的品质。
她们耐心细致地解答着每一位顾客的疑问，详细地解说着产品的使用功能、质量保修期等信息，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
更让见多识广的沪市市民感到新奇的，是红旗商店带来的那种前所未有的“购物仪式感”。
一个名叫张伟的小青年，在这里为自己买了一块心仪已久的手表。
当服务员将包装好的手表递给他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国营商店里那种简陋粗糙的牛皮纸包装，而是一个设计得极为精美的硬质纸袋。
纸袋上，印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朴而又典雅的图案——那是从江州出土的商代青天目釉青铜器的纹样，经过现代设计师的巧妙构思，被设计成了一个极具艺术感的文创logo，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红旗科技·江州印象”。
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同样印着logo的硬纸盒。
打开盒子，手表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黑色绒布垫上，熠熠生辉。
盒子旁边，还附赠了几张印刷精美的卡片，上面是江州著名风景区的风景明信片，背面还有景点的简要介绍。
“嚯！乖乖！这……这也太讲究了吧！”张伟身边的朋友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质感极佳的包装盒。
张伟小心翼翼地把手表戴在手腕上，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质感，然后将精美的包装盒和明信片宝贝似的收好，嘴里忍不住跟朋友吐槽起来：“侬晓得伐？上个礼拜，我陪我妈去对面的百货公司买个暖水瓶。”
“要给票给钱，那个卖东西的阿姨，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把东西从柜台上推过来，差点砸我脚上。”
“全程一句话都懒得跟你多说，那张臭脸，好像你欠了她几百块钱一样。”
他扬了扬手腕上的新表，满脸得意：“再看看这里！人家服务员不仅笑眯眯地给你耐心讲解，这包装还搞得这么精致！”
“跟送礼一样！乖乖，这买东西的感觉，真的差太多了！这钱花得，两个字：舒坦！”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着普通灰色茄克、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正用锐利的目光，默默地观察着店内的一切。
他正是华生电扇厂的销售部经理，赵刚。
前段时间，他亲自带队去江州考察过红旗商店，对他们那套全新的商业模式印象深刻，也深感忌惮。
赵刚还买了红旗牌的电风扇弄坏后交给《沪市商报》进行报道，希望能够压红旗科技一头。
哪儿知道，这才多久，红旗科技直接把商店开到了沪市最繁华的地带!
今天，他特意装作普通消费者，混进人群，就是想亲眼看看。
他最关心的，自然是电风扇的销售情况。
沪市这几天，秋风萧瑟，气温骤降，走在路上甚至需要穿上薄毛衣了。
按照常理，这个季节，电风扇是绝对不可能卖得动的。
华生牌电风扇最近正在全国各大国营商店，进行史无前例的降价大促销，可即便如此，销量依旧惨不忍睹，各个分销点的仓库里都积压了大量的存货，厂长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所以，他今天就是抱着看红旗商店笑话的心态来的。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冰冷，震惊得无以复加。
就算天气已经转凉，红旗商店的电风扇柜台前，依旧围满了热情高涨的顾客！
“给我来一台！现在买便宜，明年夏天就不用跟人抢了！”
“我也要一台！我儿子下个月结婚，正好当新婚礼物，多有面子！”
“这风扇好啊！我听江州来的亲戚说，能摇头，风还大，声音又轻，比我们家那个开起来像拖拉机一样的华生牌强多了！”
顾客们像是不要钱一样，疯狂地抢购着红旗牌电风扇，仿佛那不是一台降温的电器，而是一件必须拥有的时髦艺术品。
前段时间，华生厂花钱在《沪市商报》上刊登的那篇、影射红旗牌风扇“质量不好、价格便宜是因为做工差”的匿名报道，在真正的消费者面前，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赵刚的脸色变得铁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内心极度不爽，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致命的危机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完了！
照这个情况下去，别说今年了，明年夏天，华生牌电风扇的销量恐怕要腰斩了！！
整个华生厂，几千号工人，都要没饭吃了！
作为厂里负责销售的销售经理，压力不可为不打。
赵刚立马对跟在身后的心腹下属王强使了个眼色。
王强心领神会，立刻点了点头，他知道经理的意思。他悄无声息地挤出拥挤的人群，朝着不远处的茶水摊走去。
赵刚早就约好了《沪市商报》的记者，在茶水摊那里等着。
《沪市商报》，是沪市本地影响力最大的报纸之一。
而华生公司，则是这家报社最大的广告“金主”，双方合作多年，关系早已盘根错节，利益深度捆绑。
在得知红旗商店要在沪市开业后，赵刚就已经提前和《沪市商报》的总编辑打好了招呼，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表面上，是邀请记者来“客观、公正”地报道一下开业盛况。
实际上，就是让记者来挑毛病、找茬的！鸡蛋里也要给你挑出骨头来！
甚至，《沪市商报》在之前的几篇预热报道里，已经对“红星商店”进行了负面报道。
……
同时，马路对面，第一百货商店二楼的经理办公室。
陈汉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眼睁睁地看着，源源不断的人流，像被一个巨大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前赴后继地涌向对面的红旗商店。
而自己这边，偌大的商场，却显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几个售货员正无聊地聚在一起打着毛衣，聊天嗑瓜子。
黄金地段的人气，至少被吸走了一大半！
“经……经理……”下属李兵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他刚从对面“侦察”回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那边销售情况怎样？”陈汉赶紧问道。
“经理！老百姓疯了一样买东西，虽说现在天凉了，可……可我刚才在对面偷偷待了不到五分钟，我亲眼看见，他们卖出去了差不多十台电风扇！”李兵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
“什么？！”陈汉大吃一惊，手里的香烟都掉在了地上。
李兵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和向往：“经理，人家红旗商店，买东西是真方便，不用票，给钱就行，价格还比咱们便宜一大截。”
“而且，我听那些买东西出来的人说，里面的服务态度好得不得了，售货员介绍详细得很，购物体验……好像是真的不错。”
陈汉听着下属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心里更是不爽，他冷不丁地斜了李兵一眼，问道：
“怎么？听你这意思，下午要不要也去红旗商店上个班？跟他们一样，穿上那身洋不洋土不土的制服？”
“去当capitalist的走狗啊？”
李兵被经理这番诛心之言吓了一跳，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不不！经理，我哪敢啊！”
“红旗商店再好，那也是私人搞的，再怎么好！怎么能跟咱国营工厂、国营百货商店比呢？给他们干活，那是没有前途的！走不长的！”
李兵说道：“再去给我盯着，看看今天他们卖了多少东西。”
……
红旗商店门口，赵刚点上一支烟，在角落里焦急地等待着。
没过一会儿，下属王强就领着三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他叫林凯，是《沪市商报》的首席记者，以笔杆子犀利、善于抓负面新闻而闻名。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男一女，分别是摄影记者方芳和文字记者周磊。
“赵经理，久等了。”林凯客气地和赵刚握了握手，但随即，他看了一眼对面人声鼎沸、生意火爆的红旗商店，也面露惊讶。
随后，林凯回过神来，说道：
“这种靠低价竞争、用所谓的廉价质量冲击市场的民营企业，说白了，就是倒买倒卖！”
“真不知道这边是怎么想的。”
“居然会批准这种企业开到寸土寸金的金陵路来！简直是胡闹！”
说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台在当时看来极为先进和稀罕的微型相机，在赵刚面前炫耀了一下。
“这是我们报社刚从东洋引进的，索尼最新款的特殊采访微型相机，全国都没几台。”
林凯得意地拍了拍机器，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一会儿进去，我就不信找不到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只要让我抓到一点把柄，我保证让他们在沪市开不下去！”
赵刚本来一筹莫展，连忙紧紧握住林凯的手，感激涕零地说道：“林记者，那可就全靠你们了！”
“你们是不知道，这个红旗商店，简直就是市场的搅屎棍！”
“他们这么搞，用不了多久，就要把我们华生在内的一大批兢兢业业的国营企业，全都给搞破产！”
“几万工人的饭碗都要被他们砸了！这种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绝对不能让它留在市场上！”
“放心吧，赵经理。”林凯自信满满地一笑，扶了扶眼镜，“我们记者本来就有监管责任，维护市场稳定，打击歪风邪气，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三个记者便整理了一下衣着，收起了脸上的傲慢，装作普通顾客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走进了红旗商店。
然而，一进店，他们就傻眼了。
店里虽然人多，但秩序井然，地上连一片纸屑都看不到。
所有商品，都明码标价，清清楚楚地写在价格牌上，童叟无欺。
服务人员，个个笑脸相迎，服务到位，无论顾客提出多么刁钻古怪的问题，都耐心解答，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们最想找茬的售后服务，更是让他们感到绝望，根本无从下手。
“一年内，无论您是人为破坏，还是意外损坏，我们都免费给您换新！”
“三年内，只要不是您自己拆开的，出现任何质量问题，我们都全面免费保修！”
这种霸王条款式的售后承诺，别说在国营工厂了，就是在全世界，都闻所未闻！这还怎么找茬？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正当三个记者一筹莫展，找不到篓子的时候，一个绝佳的机会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位穿着讲究、烫着时髦卷发、一看就是本地人的沪市中年妇女，正拉着一个年轻的售货员，用一口地道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沪语，叽里呱啦地抱怨着什么。
而那个售货员小姑娘，显然是从江州培训过来的，虽然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沪语，但面对这位阿姨机关枪似的语速和复杂的表达，顿时就蒙了，只能不停地、礼貌地用普通话向她反复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