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州江城县二大队,休息一晚的周铭打开手电筒,返回2026年。
刚一开机,手机微信的提示音就“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置顶的,又是蒋伟发来的几十条未读信息和好几个未接语音通话,全是关于公司最近的各项业务进展,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老板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忙死了”的焦急和哀怨。
但周铭眼下有更重要、也更紧急的事情要处理。
他言简意赅地给蒋伟回了一句:“这段时间有急事,公司的事你先全权处理。过几天再联系。”
发完微信,他洗个澡,驱车前往江州理工大学。
他要找的人,是电子信息工程学院的院长,也是他在这个领域惟一信得过的专家,马辉。
……
江州理工大学,电子信息工程学院大楼,院长办公室。
马辉刚主持开完一个长达三小时的、关于下一代通信技术发展的学术研讨会,正端着泡了浓茶的保温杯,一脸疲惫地准备回办公室休息一下。
可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那个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翻看着最新一期《IEEE通信杂志》的年轻人。
马辉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非常热情的喊道:
“哎呀!周总!你怎么来了?可是稀客啊!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校门口接您啊!”
马辉不仅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爽,反而显得非常高兴。
对于这位“财神爷”,他心中充满了感激。
马辉热情地和周铭握了握手,然后手脚麻利地从自己的柜子拿出珍藏的顶级龙井茶叶,亲自给周铭泡上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并请他入座。
周铭笑着摆了摆手:“马院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您,顺便有点小事请教。”
他没有急于说事,而是先关心起了学校的情况,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问道:“马院长,我之前以公司名义,给咱们学院设立的那笔‘向阳科技创新奖学金’,都到账了吗?有没有正常使用?”
一提到这个,马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神色,他连连点头:“到账了!全部及时到账!”
“周总,我代表学院和那些受助的学生,再次向你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你捐赠的那100万奖学金,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成立了专门的管理委员会。”
“目前,第一批10万元的奖学金已经发放下去,全部奖励给了那些品学优,但家庭条件比较困难的优秀学生。”
“这笔钱,对那些孩子们来说,真是雪中送炭啊!”
周铭听完,点了点头。钱,花在刀刃上,才有意义。
接着,他又和马辉聊起了学校未来的发展,表示如果学院在科研设备更新、重点实验室建设、项目经费等方面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向阳科技可以随时提供支持。
两人还深入交流了一下江州理工大学电子工程学院未来的学科发展规划。
一番寒暄和铺垫,周铭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马院长,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件非常专业的技术问题,想向您请教。”
“哦?您说,您说!能让您亲自跑一趟的,肯定不是小问题!”马辉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周铭便将“跳频通信技术”中,关于“高精度伪码生成与同步技术”的相关问题,隐去了所有军事背景,纯粹从一个抽象的技术模型角度,向马辉进行了请教。
马辉不愧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他听完周铭的描述,甚至不需要草稿纸,就在脑中快速构建了模型。
他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并给出了详细的、深入浅出的解答,从信道编码的纠错机制,到同步捕获环路的算法优化,都讲得清清楚楚,让周铭茅塞顿开。
随后,周铭又顺势提到了那个最关键的硬件——“基于FPGA的高速伪码发生器”,并说明了其在硬件方面,需要相关的核心芯片来参与工作。
马辉一听,立刻就明白了周铭想问什么。
他介绍道:“这个不难。在目前的民用领域,像英特尔公司的Stratix系列、或者赛灵思(Xilinx)公司的Kintex UltraScale等型号的高性能FPGA芯片,都完全可以胜任这类工作。”
“同时,在嵌入式处理器方面,也需要ARM Cortex-A9或者性能更强的Cortex-A53架构的相关芯片来提供支持。”
周铭点了点头,这些芯片,在2026年,通过正规渠道都不难买到。
但他紧接着,又笑着问出了一个真正关键的问题,一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甚至有些“天方夜谭”的问题:
“马院长,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在一些技术比较落后的国家,或者因为某些原因,芯片被全面封锁的国家,他们没有您刚才说的那些高端芯片,又想实现这种抗干扰能力极强的跳频通信技术,那……该怎么办呢?”
“有没有什么‘土办法’?”
“啊?”
马辉觉得周铭问的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但作为技术男,这个问题,瞬间就点燃了马辉这位“技术宅”骨子里的热情。
“不瞒你说,这个问题,我还真的思索过!”马辉一拍大腿,身体前倾,“你也知道,这些年东西方的一些关系,以及一些敏感技术和硬件的问题。”
“如果一些芯片买不到怎么办,这可不是某些技术落后国家可能面对的问题,也是我们可能面对的问题。”
“我甚至想过一个更极端的情况——要是在未来更高级的电子战中,咱们国家所有的高端芯片,都被国外的‘后门’或者病毒武器在关键时刻瘫痪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能不能用那些技术相对落后、但完全自主可控的低端芯片,甚至是用最基础的分立元件,来实现高端芯片的功能?”
“这叫‘技术降维备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课题!”
这个问题,已经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国家战略安全的层面。
马辉越说越快,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其实,办法是有的!就是您说的‘土办法’!核心思路,就是用‘分立元件加中小规模集成电路,再配合多芯片组合’的方式来解决!”
他怕周铭听不懂,还特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一边画图一边举了一个非常形象的例子:
“这个思路其实很简单,就是用模块化的硬件组合,来替代单颗高端芯片的集成功能。”
“我给您打个比方:我们现在要搬运一尊几十吨重的巨大雕像,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用一台大吊车或者大卡车,一下子就把它整个拖走了。”
“这台大卡车,就相当于一颗功能强大的高端芯片。”
“可要是现在没有大卡车呢?”
“咱们就把这尊巨大的雕像,用激光和水刀,精密切割成几百、几千个小块,每一块都编上号。”
“然后,用无数辆小板车,甚至是用人工,一块一块地把它们搬到目的地。”
“最后,再按照编号,用高超的工艺,把这些小块天衣无缝地重新拼接起来,复原成原来的雕像!”
“我们说的这个硬件组合方案,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把高端芯片要实现的那个复杂功能,比如伪码生成,拆解成无数个最基础的、最简单的逻辑门电路,比如‘与门’、‘或门’、‘非门’。”
“然后,用那些技术最成熟、最基础的分立元件,比如三极管、电阻、电容,去一个一个地搭建这些最简单的逻辑门。”
“最后,再像搭积木一样,把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基础模块,整合到一块大的电路板上,让它们协同工作。”
“虽然这样做,最终产品的体积会变大,功耗会增加,但最终实现的功能,是完全一样的!甚至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因为结构简单,它的可靠性还更高!”
周铭一听,瞬间恍然大悟!
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就被点醒了!眼前的迷雾被彻底拨开!
对啊!这不就是解决1982年军方技术难题的完美方向吗?
80年代的中国,虽然没有高端芯片,但基础的电子元件,比如晶体管、电阻、电容,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也是有的,甚至一些低端计算机也是有的。
用“蚂蚁搬大象”的方式,用无数基础元件的组合,去复现未来高端芯片的功能!这条路,完全走得通!
功耗?和体积?
这些东西交给军方,根本就不是问题。
不过,周铭毕竟对这些具体的技术细节是个门外汉。
马辉说的这些,他虽然理解了核心思想,但很多技术细节,比如如何设计电路,如何编写底层驱动,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他立刻抓住机会,进一步向马辉请教。
马辉笑着摆了摆手,看了看手表说道:“周铭总,你看,我这会儿手头还有几个紧急的会务要处理,实在没法跟你细聊。”
“不过,看您对这方面这么感兴趣,我给您推荐几个人吧。”
他提议道:“我手下有几个带的研究生,像王磊、陈思远、还有个叫林晓雨的女孩子,都是研二的。”
“今年刚帮我做完一个国家级的相关课题,专业基础非常扎实,动手能力也强,时间也相对充裕。”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让他们几个,从最零基础的知识开始,给你系统地讲解一下,保证能给你讲得明明白白。”
“那真是太好了!求之不得!”周铭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
专业的事情,就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马辉见他答应,也有些好奇,顺口问了一句:“周铭先生,我能问一下吗,您怎么突然对跳频通信、芯片这些这么专业的技术感兴趣了?是公司有新的业务方向吗?”
周铭神秘地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道:“算是吧。”
“我有些生意,做到了非洲的一些国家。那边局势不太稳定,工业基础也差,可能需要解决一些类似的技术问题,保障通信安全嘛。”
马辉一听,立刻就懂了。
成年人之间,都懂得分寸。
既然对方不愿多说,他也不再追问,只专注于技术层面的交流就好。
他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我明天就让这几个研究生,去你的公司报到?”
“哎,哪用这么麻烦,让他们专程跑一趟。”
周铭连忙摆手,“我明天正好有空,还是我过来学校吧。先跟这几位高材生,简单地交流交流,熟悉一下再说。”
第二天一早,周铭谢绝了马辉开车来接的好意,自己再次开车来到了江州理工大学。
轻车熟路地找到院长办公室,马辉早已泡好了昨天那款顶级的龙井,正热情地等着他。
“周总,快请坐!我这就把那几个学生叫过来。”
马辉打了个内线电话,没过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三个年轻人鱼贯而入,略带拘谨地站在了办公桌前。
周铭抬眼打量过去。
这应该就是马辉口中的那几位高材生了。
为首的是个小胖子,叫王磊,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体重估计得有一百七,圆滚滚的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憨厚老实,像个没什么脾气的大白。
站在他旁边的是陈思远,跟王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又高又瘦,脸色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过分白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整个人像根竹竿,带着几分技术宅特有的弱不禁风感。
最后一位,也是唯一的女生,名叫林晓雨。
她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没化妆,素面朝天,但五官很清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闪烁着一种不服输的光芒,带着几分男孩子才有的英气。
这三个人,倒是各有特色。
马辉清了清嗓子,指着周铭,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向三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们提过的,向阳科技的创始人,周铭周总。”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咱们学院的‘向阳科技创新奖学金’,都离不开周总的大力支持。周总是我们学院也是我的好朋友。”
一番话下来,把周铭的身份和贡献直接拉满了。
“现在,周总这边遇到了一些非常前沿的技术难题,需要一些专业人才帮忙解答。”
“你们三个的专业能力和课题方向比较对口。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全力配合周总的工作,听到了吗?”
“听到了,马教授。”
“好的,院长。”
“没问题。”
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态度恭敬,表情认真,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周铭是谁?
在80年代跟那些人精似的厂长、官员们斗智斗勇,在2026年跟蒋伟这种老油条谈笑风生,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他只是微笑着端起茶杯,用眼角的余光轻轻一扫,就把这三位高材生心底那点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
憨厚老实的王磊,在点头答应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铭猜,这小胖子心里八成在哀嚎:“我的妈呀,又来活儿了!我的毕业论文仿真程序还在服务器上排着队呢,导师给的那个项目代码bug还没改完,这哪有时间啊!”
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陈思远,眼神看似专注地看着马辉,实际上瞳孔的焦点有些发散,明显是在走神。
周铭几乎能脑补出他的内心活动:“向阳科技?没怎么听过,估计就是个做小家电的传统企业吧?他们的技术难题,能有多前沿?别又是让我们去给他们的什么APP调个接口,或者优化一下数据库查询效率,那也太杀鸡用牛刀了。”
而那个眼神明亮的林晓雨,则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这是一个典型的、在内心快速权衡利弊的微表情。
估计她也在想:“给企业老板干活,说是协助攻关,最后还不是当免费劳动力使?”
“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多刷两道面试题,准备一下秋招。听说今年大疆和米哈游的算法岗都很难进,不早点准备怎么行?”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
周铭心里跟明镜似的。
研二,狗都嫌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