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红旗科技为什么也能买到索尼和松下的原装电视机,他们根本没想过去调查,也没兴趣去核实。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傲慢认知里,伟大的大东洋帝国的索尼、松下公司,管理制度何等完善,内部流程何等严谨,怎么可能出现技术泄露这种低级错误?
问题,一定、也只可能出在管理混乱、人心贪婪的夏国人自己身上!
山田一郎拿着这张被他视为“关键证据”的回执单,立刻气势汹汹地带着自己的团队,再次闯进了冯志远的办公室。
“冯厂长!你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金星厂与那个该死的红旗科技,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吗?那这个,你又该如何解释!”
山田一郎将那张皱巴巴的回执单,“啪”的一声,狠狠地拍在了冯志远的办公桌上,语气中充满了质问和嘲讽。
冯志远看着那张回执单,心里顿时“格登”一下,暗道一声不好,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
他迫于无奈,只能耐着性子,指着回执单上的信息解释道:“山田先生,请您看清楚,这只是一张再正常不过的销售回执。”
“我们的电视机是面向全国所有客户销售的商品,红旗科技作为一个合法的单位客户,要从百货商场购买我们的产品,我们没有理由,也根本不可能去拒绝。”
“这只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商业交易,和所谓的技术泄露,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已经认定了金星厂有罪的山田一郎,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在他看来,冯志远的这番辩解,不过是漏洞百出的、苍白无力的狡辩。
“正常的商业交易?”山田一郎发出一声夸张的冷笑,“我看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非法交易!你们夏国人,就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
他们并未就此罢休,反而将这张回执单作为突破口,展开了更加严苛、更加深入的调查。
很快,他们就将调查的矛头,从销售渠道,精准地指向了金星电子厂负责技术的总工程师——张世安。
张世安,一个年近五十、戴着厚厚眼镜片的知识分子,在金星厂最核心的技术岗位上,勤勤恳恳地干了将近十年,是厂里上下公认的技术顶梁柱。
他为人老实本分,除了钻研技术,几乎没有任何别的爱好,是典型的夏国第一代工程师。
经过一番近乎审讯式的调查,东洋专家组还从张世安的履历中,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在一个月前,于沪市展览中心召开的全国第二届家电行业技术交流大会上,张世安曾经在公开的交流环节,与一名来自红旗科技的技术员,有过一次短暂交流,而且还互赠送了钢笔。
至此,在山田一郎和他的团队的脑海中,一条由“商业采购”、“技术交流”等环节构成的、所谓的“证据链”,已经完美地闭环了!
他们甚至已经自行脑补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和“泄露过程”:
首先,那个野心勃勃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红旗科技,通过买通金星厂的销售人员,以看似合法的商业采购为掩护,通过非法的内部渠道,购买到了搭载着索尼、松下核心技术的金星牌电视机,用于进行初步的逆向破解。
紧接着,他们又利用参加行业大会的机会,通过某些特殊渠道,联系上了金星厂的技术核心人物张世安。
利用夏国人普遍贫穷、见钱眼开的弱点,以一笔无法拒绝的巨额资金为诱饵,成功地从张世安的手中,购买到了索尼和松下两家公司最核心、最机密的技术图纸和生产工艺文件!
最后,红旗科技利用这些从金星厂偷来的机密技术,依样画葫芦地研发出了他们自己的红旗牌电视机。
只是因为他们自身的技术消化能力不足,工人的素质也跟不上,才导致目前尚未实现大规模的量产!
逻辑完美!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山田一郎对自己的这番堪比福尔摩斯的推理,感到非常满意。
他立刻带领着日方团队,再次找到了冯志远,要求金星厂必须严肃处理相关的责任人,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在冯志远的办公室里,山田一郎将一份由他们单方面撰写的、充满了臆测和偏见的“调查报告”,重重地摔在桌上,用一种极其严厉的、不容置辩的口气批评道:
“冯厂长!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事实已经非常清楚!”
“就是因为贵厂内部管理混乱,监督机制形同虚设,才导致我们两家公司的核心技术被严重泄露!你们必须为此承担全部的、不可推卸的责任!”
紧接着,他提出了三项堪称霸凌的、令人发指的处罚要求:
“第一,金星电子厂,必须立刻以厂方的名义,向我们索尼和松下两家公司,提交一份正式的、深刻的书面道歉信!信中必须详细检讨自己的管理错误,措辞必须诚恳、义正词严!”
“第二,鉴于此次技术泄露,给我们两家公司的品牌声誉和未来在夏国的市场造成的潜在损失,金星厂必须向我们两家公司,共同赔偿一笔经济损失费。”
“考虑到贵厂的实际情况和我们双方的合作关系,我们只要求你们赔偿三万元人民币,以儆效尤!”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们必须严肃处理本次事件的相关责任人!技术渠道的直接责任人张世安,以及销售渠道的责任人,必须立刻开除!”
“并且要在行业内进行通报,永不录用!”
“其他负有连带管理责任的相关人员,也必须全部降职降薪处理!”
听完这三条蛮横无理的要求,冯志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张世安和那个叫李伟的销售员,是被冤枉的!是被彻彻底底、无缘无故冤枉的!
可他看着山田一郎那副不容置喙的嘴脸,看着桌上那份颠倒黑白的“调查报告”,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在对方强大的技术壁垒和绝对的市场地位面前,任何的反驳和解释,都是徒劳的。
最终,冯志远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山田先生,这件事……事关重大,涉及到我们好几位员工的职业生涯和家庭。”
“我没有权力直接做出决定,我需要……我需要先向上级主管单位汇报,再做最终的处理。”
实际上,冯志远向上级汇报只是一个方面,他更重要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并立刻召集厂内所有的高层领导,以及张世安、李伟这两位无辜的当事人,召开一次紧急的内部会议,通报日方的处理意见,商量对策。
会议室里,当冯志远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将日方的三条处罚要求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后,整个会议室瞬间就炸开了锅!
“放他娘的狗屁!”
脾气最火爆的生产副厂长老李第一个就拍案而起,眼睛瞪得像铜铃,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这他妈也叫‘证据’?把电视机卖给红旗科技,那是再正常不过的销售行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贩卖核心技术?”
“张总工在行业大会上,跟同行交流几句技术问题,那也是光明正大的,怎么就能被他们歪曲成肮脏的私下交易?”
“这帮小鬼子,简直是蛮横到了极点!他们这不是调查,这是栽赃!是陷害!”
另一位主管技术的高管也替张世安抱起了不平:“就是!张总工在我们厂里是什么样的人,在座的谁不清楚?兢兢业业,两袖清风!”
“他家里条件那么困难,全家老小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他老母亲还常年卧病在床,老婆的工作也不稳定。”
“这要是把他开除了,这不是把他们一家人往死路上逼吗!”
销售科的科长也急了,站起来为自己的手下辩解:“李伟那孩子就更冤了!他的销售区域就包括江阳省,他只是按照厂子的流程,把货发到江城县的百货商城。”
“商城把电视机最终卖给了谁,跟他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只不过是按照规定,定期去回收一下销售数据和客户回执而已!这也能算到他头上?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怒。
被众人声援的张世安,一个将近五十岁的、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那个叫李伟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看着眼前这一切,冯志远心中那根一直以来为了顾全大局而紧绷着的弦,也“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妈的!大不了就跟他们撕破脸皮!这口恶气,老子今天不忍了!咱们绝不配合他们这种无理的、栽赃式的要求!他们爱咋地咋地!”
“这个厂子就算停产了,我这个厂长就算不当了,也要为我们的同志,讨回一个最起码的公道!”
然而,就在冯志远决心玉石俱焚,准备带着全厂上下硬刚到底的时候,他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机,不合时宜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电话,正是他的上级主管单位,沪市仪表电讯工业局的主要负责人亲自打来的。
电话那头,主要负责人的语气严肃而坚决,不容置疑:“志远同志,关于日方专家组的调查结果和处理意见,我们局里已经收到了,并且经过了慎重地研究。”
“我代表局党委,正式通知你:当前,是我国工业现代化发展的关键时期,也是你们金星厂抢占全国市场份额、学习和吸收东洋先进技术的黄金时期,绝对不能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内部管理问题,因小失大,影响了我们与外方合作的大局!”
“所以,你们厂,必须无条件地、不折不扣地,按照日方提出的要求进行处理!”
“同时,要以此为戒,举一反三,立刻在全厂范围内,加强内部的保密管理和人员的思想教育工作,要杜绝类似的‘问题’,在未来再次发生!”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冯志远握着冰冷的话筒,呆立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会议室里,原本还群情激愤的众人,也从电话里隐约传出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上级的最终决定。
他们刚刚燃起的那一丝丝反抗的决心和勇气,瞬间就被这盆从天而降的、冰冷刺骨的冷水,浇得一干二净。
冯厂长本想向局领导解释,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更不是东洋人事先递交上去的那份颠倒黑白的报告里描述的情况。
金星电视机厂根本没有泄密,日方所谓的“证据”,也完全是经不起推敲的臆测和栽赃。
可领导根本没给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在下达完那道冰冷的指令后,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冯厂长……刚才是……是局里的电话?”生产副厂长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心翼翼地问道,“领导……领导他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冯志远身上,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还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望。
冯志远缓缓地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和苦涩,用一种近乎虚脱的语气说道:“局里……要求咱们,按东洋人提的条件处理。”
“说……说双方的合作关系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僵。”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最后一丝幻想的泡沫,被彻底戳破。
所有人都傻眼了,随即,比刚才更加强烈的愤怒和屈辱,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每个人心中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