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冯志远便带着几名高管和闻讯赶来的工人们,气势汹汹地,朝着一号车间的方向,赶了过去。
当冯志远一行人赶到一号车间门口时,果然看到几个穿着索尼工作服的东洋技术员,正和一个翻译,被车间的工人们,堵在了门口。
那几个东洋技术员,脸上带着一贯的傲慢,手里拿着各种拆卸工具,正试图往车间里闯。而工人们,则自发地,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道人墙,将他们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领头的一个东洋技术员,看到冯志远来了,非但没有任何收敛,反而通过翻译直接说道:“我们是奉了索尼总部的命令,前来回收我们的生产线设备!这是我们公司的财产,请你们立刻让开!否则,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都由你们承担!”
冯志远气得混身发抖,他指着那个技术员的鼻子,怒斥道:“你们的财产?这条生产线,是我们金星厂,当初花了真金白银,跟你们签订了合同租借的!合同还没到期,你们凭什么单方面撕毁合同,说收回就收回?!”
那个翻译撇了撇嘴,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冯厂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如果因为贵方的责任,导致我方利益受损,我们有权随时终止合同。”
“现在,就是因为你们的技术泄露,才催生了那个‘红旗科技’,给我们索尼,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我们现在只是收回设备,没有追究你们的违约责任,已经是看在过去合作的情分上了!”
“放屁!”一个年轻的工人,再也听不下去,愤怒地吼道,“我们什么时候泄露技术了?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是倒打一耙!”
“就是!自己竞争不过别人,就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太不要脸了!”
工人们的情绪,也瞬间被点燃,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指责起来。
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失控。
冯志远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他知道,跟这些执行命令的小喽啰,是说不通道理的。
他更知道,一旦今天真的动了手,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到时候,理亏的,反而会变成他们。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无比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语气,说道:“设备,你们今天,休想动一根手指头!有什么问题,让你们的负责人,亲自来跟我谈!”
说完,他便转身,对着身后所有的工人,下达了命令:“所有人听着!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车间!”
“是!”工人们齐声应道。
看着眼前这群同仇敌忾的工人们,冯志远的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可以靠着工人们,守住生产线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但是,守得住设备,守不住工厂的命脉啊!
没有了核心零部件,这条生产线,就算守下来了,也只是一堆不会动弹的废铁。
金星厂,终究,还是走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
小林健太再次通过翻译,抛出了最后的通牒,语气强硬得不留一丝余地:“冯厂长,我最后再说一遍。”
“要么,你们立刻让开,配合我们拆除设备,我们会保证设备完好无损地运走。”
“要么,我们就自己动手!如果期间有人阻拦,对设备造成了任何损坏……那我们宁可当场把所有设备全部毁掉,也绝不会把一根电线、一颗螺丝,留给你们金星厂!”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小林健太话语里的狠毒和决绝给镇住了。
宁可毁掉,也不留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纠纷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把金星厂,把所有夏国工人的尊严,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冯志远听到这话后,心里的最后一根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十多年的隐忍,十多年的委曲求全,十多年来为了引进技术、发展工业而陪过的无数笑脸……在这一刻,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
求着你们?
去你妈的!
老子不伺候了!
冯志远原本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身体,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小林健太,一字一顿地说道:“好,说得好。我们夏国人,穷是穷了点,但做人,是有骨气的!还从来没有求着你们这帮东洋鬼子施舍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工人的心上。
小林健太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冯远志这话的意思。
只见冯志远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同样被怒火烧红了眼的工人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兄弟们!把设备,给老子砸了!”
“既然他们不想要了,那咱们也别留着了!今天,就算是砸成一堆废铁,也绝不能让他们把东西,从我们金星厂的大门里带走!”
整个车间,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砸!”
“对!厂长说得对!砸了它!”
工人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恶气,冯志远的这声命令,就像是冲锋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一个离得最近的老师傅,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管钳,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心疼啊!这每一台设备,都承载着金星厂的希望,是几百号人吃饭的家伙。
可下一秒,当他看到小林健太那张轻蔑的脸时,心中的酸楚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我让你嚣张!”
老师傅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管钳狠狠地砸向了生产线上最精密的一台控制仪!
“哐当!”
一声脆响,仪器的玻璃罩瞬间四分五裂!
这一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砸!”
“砸烂这堆破铜烂铁!”
“老子早就看这帮东洋人不顺眼了!”
愤怒的工人们,彻底爆发了!
他们抄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扳手、铁锤、撬棍,甚至是消防斧,像潮水一样,涌向了那条曾经被他们视若珍宝的生产线。
“哐!哐!哐!”
“砰!砰!砰!”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玻璃破碎声在巨大的车间里回荡。
有的工人一边砸,一边流泪,心疼得无以复加。
但更多的人,是满脸的愤怒与决然,他们把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怒火,全都倾泻在了这些冰冷的机器上!砸得格外用力,砸得火星四溅!
站在一旁的小林健太和那几个东洋技术员,彻底被眼前这疯狂的一幕给惊呆了。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金星厂的人会哭着求饶,会报警,会和他们推搡,甚至会发生小规模的肢体冲突……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选择……自毁长城?!
疯了!
这群夏国人,全都疯了!
这可是价值上千万美金的生产线啊!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就这么砸了?!
短短几分钟时间,整个车间,一片狼藉。
冯志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一丝后悔,只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走到已经吓傻了的小林健太面前,掸了掸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说道:
“小林先生,真是不好意思。看来,你们东洋的设备,质量还是不过关啊。你看,这用着用着,自己就坏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补充道:“这可跟我们金星厂,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是有疑问,可以去跟你们自己的质量部门反映。”
小林健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冯志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们……你们这是……野蛮!无赖!”
冯志远冷笑一声:“彼此彼此。跟你们这些明火执仗的强盗比起来,我们这,顶多算是正当防卫。”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几个失魂落魄的东洋人,转身对着身后同样狼狈的工人们,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吧。今天给大家放半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小林健太等人看着眼前这堆可能已经报废的设备,知道再留下来也只是自取其辱。
设备已经砸烂,根本不可能带走了。
他们心里盘算着:就算设备毁了,也没关系。只要撤走所有技术人员、彻底停止原材料供应,照样能把夏国电视机产业的脖子卡得死死的!
到时候,先死的,还是你们金星厂!
很快,索尼和松下的所有技术人员,在同一天,全部从金星厂撤离。
与此同时,所有通往夏国的,关于电视机核心零部件和原材料的渠道,被彻底掐断。
……
东洋人走了,车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工人们,此刻看着满地的狼藉,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担忧。
高管们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焦虑。
“厂长,这……这可怎么办啊?”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看着无法使用的生产线,声音都在发颤,“生产线砸了,人也走了,料也没了……咱们厂,这回是真完了啊!”
“是啊厂长,几百号兄弟等着开饭呢!下个月的工资,可怎么发啊?”
一声声焦急的询问,像一根根针,扎在冯志远的心上。
刚才砸设备时的那股豪气,此刻已经荡然无存。涌上心头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无力感和沉重的责任。
好好的一个工厂,沪市的明星企业,就这么完了?
几百个家庭的生计,就这么断了?
他实在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
沉默了许久,冯志远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说道:“大家先别慌,安抚好工人们的情绪。我……我立刻去市里,向工业局的领导汇报情况!”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冲出工厂,跳上那辆破旧的吉普车,一路朝着沪市工业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
沪市工业局。
局长张建军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这段时间,他的心情,简直就像是坐过山车,一半在云端,一半在谷底,堪称“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欢喜的是什么?
是那个横空出世的红旗科技!
自从红旗商店在沪市最繁华的南京路开业以来,那场面,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九百块钱一台的红旗牌彩色电视机,就像不要钱一样,每天都被抢购一空。
这不仅直接拉动了沪市的经济发展,更带来了极为可观的税收!
张建军没事就喜欢拿着计算器算账。
按照国家规定的3%商品零售税率,红旗商店一天卖两三百台电视,一天的销售额就是二十多万。这么算下来,光是红旗电视这一项,一天就能给沪市贡献六七千块钱的税!
这几天下来,累计算下来,怕是已经收了六七万块钱的税了!
六七万啊!
这是什么概念?沪市很多中小型国营厂,一整年的利润,都未必有这个数!
张建军现在看红旗科技,简直就像看财神爷一样,恨不得天天给他们烧高香。
可忧愁的是什么呢?
就是沪市的“亲儿子”——金星电视机厂。
本来,金星厂的日子就不好过。
被红旗电视这么一冲击,销量断崖式下跌,仓库里的电视机都快堆不下了。
张建军正愁着怎么帮金星厂度过难关呢,结果,一个更坏的消息,就像晴天霹雳一样,砸在了他的头上。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冯志远双眼通红,满身疲惫地闯了进来,声音嘶哑地喊道:“张局!出大事了!”
张建军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了起来:“老冯,你别急,坐下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冯志远哪有心情坐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将索尼、松下如何撤走技术员、停止供应零部件,如何在对峙中逼得他们自己动手砸了生产线的事情,一五一十、没有丝毫隐瞒地汇报了一遍。
听完之后,张建军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欺人太甚!这帮东洋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愤怒过后,涌上来的,却是和冯志远一样的无力感。
断供、撤人、生产线被毁……
这三板斧下来,金星厂,可以说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张建军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个工业局的局长,哪有能力去跟索尼、松下这样的跨国巨头抗衡?
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无奈之下,他只能立刻拿起电话,将这里发生的紧急情况,一字不漏地,如实上报给了国家工业部门。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沪市一个地方能解决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