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沪市金星电视机厂,依旧是一片愁云惨淡。
厂长办公室里,冯志远短短几天,仿佛老了十岁。他两眼布满血丝,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头。
工厂已经全面停产,工人们无所事事,人心惶惶。
各种流言飞语,在厂区里四处传播。
厂里的高层和技术员们,也私下里议论纷纷。
前两天,不知从哪传来了“红旗科技可能会收购金星厂”的消息,这在厂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但令人意外的是,大多数人的反应,并非是绝境逢生的喜悦,而是深深的担忧和排斥。
在一间技术员办公室里,几个老资格的技术员正凑在一起发着牢骚。
“听说了吗?上面好像在撮合,让那个红旗科技来收购咱们厂。”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道。
“收购咱们?开什么玩笑!”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立刻反驳道,“咱们可是根正苗红的国营大厂!那个红旗科技,说白了就是个私人搞的作坊!”
“让他们来收购咱们,这不是乱弹琴吗?以后咱们的身份算什么?国营厂的工人,给私企老板打工?这不是成了二等公民了吗?”
“就是啊!”旁边有人立刻附和道,“私人企业,那都是唯利是图的!他们哪管咱们工人的死活?”
“现在厂里这么多人,他们收购过来,为了节省成本,肯定第一个就要裁人!到时候,咱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员工,可怎么办?”
“待遇肯定也不如现在了!铁饭碗没了,各种福利补贴肯定也都没了!不行不行,我坚决反对!”
一时间,办公室里充满了对红旗科技的抵触情绪。
他们宁愿守着这个即将沉没的国营大厂的身份,也不愿意去接受一个充满未知的私企。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厂长冯志远的耳朵里。
这天下午,他把几个部门负责人叫到办公室,严厉批评道:“都什么时候了!厂子都快活不下去了,马上就要揭不开锅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纠结什么国营、私企的身份?还担心待遇高低?!”
冯志远指着他们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告诉你们!真等到厂子破产那天,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被分流!”
“到时候把你们分到郊区的农机厂、纺织厂去!那些地方,工作环境比咱们这差了十倍,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还不到咱们这的一半!到那个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待遇了!”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而且,你们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还担心人家收购了以后对你们不好?”
“现在是人家红旗科技,还不一定愿意要咱们这个烂摊子呢!你们以为咱们是什么香饽饽吗?!”
一通痛骂,让几个部门负责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
冯志远心中的憋屈与绝望,也愈发浓烈。
内有员工思想僵化,不思进取;外有强敌封锁,断绝生路。
金星厂,真的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绝路了。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厂长!厂长!”办公室主任刘华一脸紧张地探进头来,“市……市工业局的领导来了!车已经到咱们厂门口了!”
“什么?”冯志远猛地一愣。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立刻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中山装,沉声对办公室里那几个还低着头的中层干部说道:“都别杵在这儿了!跟我出去迎接!”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厂门口走去。
当冯志远带着一众高管赶到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刚刚停稳。
车门打开,沪市工业局的一位分管领导在秘书的陪同下走了下来。
“领导,您怎么亲自来了!”冯志远赶紧迎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工业局领导拍了拍他的手背,神情严肃,没有过多寒暄:“老冯,情况紧急,我们就不搞那些虚的了。去你们会议室吧,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
“好好好,领导这边请!”
冯志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金星厂那间略显陈旧的会议室。
分宾主落座后,冯志远亲自给领导倒上茶水,然后便紧张地站在一旁。
工业局领导没有绕圈子,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直接递到了冯志远的面前。
“老冯,你先看看这个方案。”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看完之后,说说你的意见。”
在冯志远接过文件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我得提醒你,这可能是目前你们金星厂,走出困局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好的时机。”
“红旗科技的技术实力,不用我多说,在全球范围内都算得上是顶尖的。”
“现在,他们不仅愿意提供技术,连生产电视机最核心的零部件,他们也能提供。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想找到别的出路,恐怕就比登天还难了。”
红旗科技?
听到这个名字,冯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没来得及看方案的具体内容,便下意识地紧张问道:“领导,这个合作……是要让红旗科技,收购我们厂吗?”
这个问题,也是全厂上下所有职工,最关心、最抵触的问题。
工业局领导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不是收购。就是单纯的技术与零部件合作。”
不是收购?
冯志远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涌起更深的好奇。
他连忙低下头,打开那份方案,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随着阅读的深入,冯志远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复杂。时而惊讶,时而凝重,时而又陷入深深的思索。
当他最终看完整个方案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面露难色,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般的纠结。
这个方案,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生机,另一面,则是枷锁。
说它是生机,是因为它确确实实解决了金星厂目前所有的死结。
东洋人断供的技术,红旗科技给;东洋人卡脖子的核心零部件,红旗科技也给。只要接受了这个方案,工厂就能立刻恢复生产,上千名工人就能保住饭碗。
可说它是枷锁,则是因为这份“生机”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首先是成本。
合作要付出明明白白的两份成本——第一份,是购买红旗科技所有核心零部件的费用,这笔钱,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份,则是每卖出一台电视,都要将纯利润的百分之十,拱手分给对方!
这两座大山压下来,对于本就陷入财务困境的金星厂来说,压力不可谓不小。
这意味着,未来的金星厂,大部分的利润,都将用来为红旗科技“打工”。
其次是市场竞争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案里写得很明白,红旗科技提供给他们的,是“基础技术”。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套技术的性能,肯定不如红旗科技自家主力机型的先进。
用着人家的低端技术,买着人家加价的零部件,生产出来的电视,质量和性能必然低人一等。
这样的产品,在市场上能有多大的竞争力?
不过,他也并非完全看不到希望。
方案里没有明说,但他自己看明白了唯一的获利点——那就是红旗科技自身产量严重不足,根本无法满足全国庞大的市场需求。
金星厂,刚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和市场空白,去补充供给,抢占那些嗷嗷待哺,却又暂时买不到红旗电视的消费者群体。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金星厂能活下来,虽然活得憋屈,但好歹活着。
赌输了,或者说,但凡市场出现一点风吹草动,金星厂随时可能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工业局领导看出了他的纠结,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他语重心长地继续劝说道:“老冯,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可能觉得这个条件有些苛刻,觉得金星厂以后是在给别人做嫁衣。但是,你要想清楚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不接受,会怎么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接受,你们厂没有技术,没有零部件,就是一堆废铁和一群等着吃饭的工人。”
“拖一个月,两个月,厂子迟早得破产!到时候,这上千名工人,就得下岗分流!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我担得起吗?谁都担不起!”
他又说道:“可如果接受了,结果是什么?至少,厂子能活下去,机器能转起来,工人的工作能有保障!只要厂子还在,人还在,就比什么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领导的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冯志远的心上。
是啊,他还在纠结什么利润,纠结什么尊严?
活下去!
对于现在的金星厂来说,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利润,也是唯一的尊严!
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后,冯志远猛地一咬牙,抬起头,对着工业局领导,重重地点了点头:“领导,您不用再说了。”
“行!我们接受这个方案!”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工业局领导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站起身,拍了拍冯志远的肩膀,叮嘱道:“好!你能想通就好!那就抓紧时间,尽快派人去和红旗科技那边联系,把具体合作细节敲定下来,争取早日恢复生产,别再耽误时间了!”
说完,他便带着秘书,起身离开了。
对他来说,只要金星厂这个“老大难”问题能解决,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送走了工业局领导,冯志远拿着那份合作方案,一个人在会议室里,枯坐了许久。
……
很快,工业局领导带来的消息,就在金星厂内部传开了。
当高管和员工们得知,最终的结果是“合作而非收购”时,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当他们听说了合作的具体条件,需要付出高昂的成本和利润分成时,几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失落和不甘。
他们原本还隐隐期待,就算是合作,也能得到国家层面的一些扶持和补贴。
可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纯粹的、冷冰冰的商业交易。
厂子虽然能活下去,但未来,却要背负上新的、沉重的压力。
厂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金星厂的所有高层,都聚集在冯志远身边,压抑许久的不满和牢骚,终于爆发了出来。
“厂长,这算什么事啊?买他们的技术,买他们的零件,卖了钱还要分给他们一成!这以后,咱们不就是彻彻底底给红旗科技打工了吗?”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第一个抱怨道。
“是啊!红旗科技的电视机,卖得那么好,成本还那么低,他们怎么可能把最先进的技术给咱们?”
“到时候,咱们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电视,在市面上一比,就是个次品!这还怎么卖?”销售副厂长也满脸愁容。
“这跟给他们交‘保护费’有什么区别?东洋人刚走,又来了个红旗科技骑在咱们脖子上!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满腹牢骚,整个办公室里充满了负面情绪。
每个人都觉得憋屈,觉得难受,仿佛金星厂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个待宰的羔羊。
冯志远一直沉默着,任由他们发泄。
他只是静静地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烟雾缭绕着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
直到现场闹得实在不可开交,几乎要变成一场批斗会时,他才将烟头狠狠地摁进烟灰缸里,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只问了一句话:
“如果不和红旗科技合作,大家说说,金星厂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句平淡无奇的问话,却让刚才还义愤填膺、口若悬河的高管们,一下子全都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