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蒋伟说得情真意切。
两人从一无所有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经历的风风雨雨,蒋伟的确没啥多的要求。
周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支票簿和一支钢笔,推到了蒋伟的面前。
“自己填吧。”周铭的语气很平淡。
蒋伟看着眼前的支票簿,呼吸猛地一滞。
他知道,这薄薄的一张纸,代表的是周铭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也没有故作姿态地推辞。
男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多虚伪的客套。
他拿起笔,沉吟了片刻,然后在金额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写完后,他把支票推回到周铭面前。
周铭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壹佰万圆整。
看到这个数字,周铭反而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以蒋伟的贡献,填个三百万甚至五百万都理所应当。
毕竟今年公司的利润就上亿了。
蒋伟似乎看出了周铭的疑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铭哥,我不是跟你客气。主要是我爸之前……嗯,你懂的,家里欠了几百多万的外债。”
“这段时间东拼西凑,我自己也攒了点,还差差不多一百万。我想着,赶在过年之前,把这笔账彻底还清了,心里塌实。”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等还完了债,过完年,我想带我妈去南方的城市转转,去看看大海。”
“老太太在我爸进去后,没出过远门,现在把外债还清,我们出门玩也安心,免得总被那些苍蝇骚扰。”
听完这番话,周铭心中了然,充满了理解。
他拿起支票,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公司的财务章和自己的私章,郑重地盖了上去。
“应该的。”周铭将盖好章的支票递还给蒋伟,“家里的事最重要,钱不够随时跟我说。好好陪陪阿姨,让她也享享福。”
蒋伟接过支票,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字:“谢了,铭哥。”
看着蒋伟小心翼翼地将支票收好,周铭的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感慨。
随着公司的盈利能力越来越强,现金流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业务涉及的范围也从最初简单的倒买倒卖,扩展到了教育、科技、生产制造等多个领域。
摊子铺得越大,风险也就越大。
过去那种兄弟搭伙、拍脑袋决策的草台班子模式,已经越来越不适应公司的发展了。
公司正规化运作,已经变得刻不容缓。
他暗自下定决心,等春节过后,把耳机生产线在1980年这边彻底布局好,让工厂能够自行运转起来,他就必须返回2026年一趟。
回去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梳理一下红旗科技在未来时空的各项事务。
注册正规公司,搭建管理架构,招聘专业人才,建立财务制度……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提上日程。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当一个独来独往的时空旅人,他需要一个稳定、高效、专业的后方基地,来支撑他在两个时空之间日益庞大的商业帝国。
思绪收回,周铭看着眼前的蒋伟,将后续的工作一一交代清楚。
“好了,年终奖的事情,你抓紧时间去落实。财务那边你先盯着,让会计把账目核算清楚,务必在放假前,把钱一分不少地发到每个员工手上。”
“公司的安保工作,春节期间也不能松懈,安排好人员值班。”
“还有,明年开春的招聘计划,你也要提前准备起来。”
“产业园一动工,用人的地方多着呢!”
周铭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后拍了拍蒋伟的肩膀,笑道:“接下来这段时间,公司就全权交给你了,蒋总经理。我要放个假,当个甩手掌柜了。”
蒋伟立刻说道:“放心吧铭哥!”
把所有事情都甩给了工具人蒋伟,周铭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正好,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懒洋洋的,让人提不起一丝工作的欲望。
归心似箭。
他准备去采购一些年货,然后回江城县,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地方,好好陪陪母亲方佳慧,过一个安安稳稳的舒心年。
毕竟,无论他在外面创造了多么辉煌或者辛苦,那个小县城里,始终有一个人在牵挂着他。
把公司的事情一股脑全丢给蒋伟后,周铭彻底解放,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没有急着立刻返回江城县,而是先去了一趟1983年的江州。
这一次,他没有去倒腾什么紧俏物资,也没去联络什么供应商,而是像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专门跑了一趟市里最大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
在2027年,采购年货是一件简单到有些乏味的事情。
琳琅满目的商品,动动手指就能下单送到家。但在1983年,采购年货却充满了仪式感。
柜台里,穿着蓝布工装的售货员用油纸包着点心,用麻绳仔细捆好;
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糖果和腌腊制品混合的独特香气;
人们脸上洋溢着的是那种对即将到来的新年最质朴的期盼。
周铭在拥挤的人群里,耐心地排着队,买了好几包桃酥、水果糖、猪油糖,还有一些这个年代特有的饼干和蜜饯。
这些东西,在2027年的他看来,包装简陋,口感也谈不上多精致,甚至有些过分的甜腻。但它们却是奶奶和外婆那个年代,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奢侈品”。
两位老人的大半辈子,都活在了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
她们人生中最鲜活、最充满生命力的岁月,都与这些零食的味道紧密相连。
如今,她们都已步入风烛残年,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终点。
周铭能做的,就是让她们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能再次尝到年轻时想买却又舍不得买的味道。
这或许是一种补偿,也或许,只是一种孙辈最朴素的孝心。
提着这些从过去时光里“淘”来的年货,周铭的心绪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上一次回家时,外婆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无意中提到的两个名字——沈秋萍、何慧英。
这两个名字,对于2027年的周铭来说,本应是陌生的。
但因为他在另一个时空80年代的经历,这两个名字又是那么的熟悉。
一个是曾经对他的恋人,一个是他早已经去世的母亲。
为什么外婆会知道这两个只存在于过去时空的人?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周铭的心里。
他曾经想过,这次回家一定要好好地、耐心地问问外婆,哪怕她只能说出一些零碎的片段,或许也能拼凑出一些线索。
但此刻,当他真正踏上归途时,之前的那份急切和探究欲,却奇妙地平息了下去。
这段时间,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周铭忙里偷闲,啃了不少关于现代物理学的书籍。
从相对论到量子力学,虽然很多地方生涩难懂,但有一个概念却让他深有感触——宇宙的宿命论。
从那个炽热的奇点发生大爆炸的那一刻起,宇宙中所有物质的最终命运,似乎就已经被写定。
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一个原子,可能在亿万年前来自某颗恒星的内核,也可能在亿万年后,成为另一颗星球上的一粒尘埃。
万事万物,都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运行,看似充满了偶然,但从更宏大的尺度来看,一切又仿佛是必然。
沈秋萍、何慧英这两个名字,就像两颗意外闯入他生命轨道的微小粒子,与外婆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量子纠缠”。
刻意地去寻找答案,去观测这个结果,或许反而会使那个唯一的“真相”发生坍缩,得到一个并非自己想要的结果。
既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
就像他无法改变奶奶和外婆正在走向衰老和死亡的宿命一样,他也无需去强求一个关于过去的答案。
有些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想通了这一点,周铭的心境豁然开朗。
他不再纠结于那些无法解释的谜团,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即将见到的亲人身上。
江城县还是老样子,安静、祥和,带着一种小城市特有的慵懒气息。
周铭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熟悉的家门口。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看到母亲方佳慧正系着围裙,拿着抹布在擦拭客厅的窗户。
冬日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妈,我回来了。”
听到儿子的声音,方佳慧猛地回过头,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周铭!你回来啦!”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过来,接过周铭手里的东西,嘴里嗔怪着,“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又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家里什么都不缺。”
“这不是买的,是我托朋友从乡下带的土特产,不值钱。”
周铭笑着撒了个谎,换上拖鞋,“公司放假了,今年春节,我在家多住几天,好好陪陪你们。”
“真的?”方佳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那太好了!你都好久没在家过年了。快,快去看看你奶奶和外婆。”
周铭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
家里比他上次回来时,又多了许多医疗设备,空气中也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如今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了,方佳慧虽然请了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轮班照料,但很多事情她还是坚持亲力亲为。
尤其是做饭,她总说护工做的饭菜没“家”的味道,只有她最清楚两位老人的口味,知道她们哪个牙口不好,哪个喜欢吃得软烂一些。
周铭心里明白,母亲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尽着最后的孝道。
他轻手轻脚地先走向奶奶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奶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鼻子上戴着呼吸机,面容枯槁,双眼紧闭。
相比上次回来,她的身体状况显然又糟糕了许多,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方佳慧跟了进来,默默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折叠起来的检查单,递给了周铭。
周铭展开检查单,几个刺眼的黑体字瞬间扎进了他的眼睛——肺癌(晚期)。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一块铅。
方佳慧走到他身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上个月查出来的。医生说……大概,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力感。
“医生建议住院化疗,或者做手术。我……我没同意。”
方佳慧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身体底子也差,再去做手术、去化疗,根本遭不住那个罪。”
“而且真要住进了医院,进了ICU,一天到晚见不到人,身上还要插满各种管子,那不是救命,那是活受罪。”
“让她在家里,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不受那个苦,挺好。”
周铭听着母亲的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痛又酸。
理智告诉他,母亲的决定是对的,对于一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来说,保留最后的尊严和安宁,远比用现代医疗手段强行延续痛苦的生命要有意义得多。
但情感上,他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那个小时候会把他抱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抚摸他的头,偷偷塞给他糖吃的奶奶,真的要离开他了。
他走到床边,轻轻地握住奶奶那只布满老年斑、干瘦如柴的手。
她的手很凉,没有一丝温度。
周铭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从1983年带来的水果糖。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脆弱的糖纸,将那颗晶莹剔透的、带着浓郁果香的硬糖,轻轻地放在奶奶干裂的嘴边。
糖果的甜味,或许能透过味蕾,唤醒她记忆深处,那一点点关于过去的、美好的回忆。
奶奶的眼皮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