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房间里,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格外缓慢而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佳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看你外婆吧,她今天精神头还不错,刚才还念道你呢。”
周铭点点头,松开奶奶的手,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跟着母亲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外婆的房间,布置得要温馨一些。
她没有戴呼吸机,只是躺在床上,身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到周铭进来,她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铭……是小铭回来了啊……”外婆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但充满了喜悦。
“外婆,我回来了。”周铭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婆伸出颤巍巍的手,想要去摸周铭的脸。
周铭赶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外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桃酥,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送到外婆嘴边。
“尝尝,这是我特意给您带的桃酥,可香了。”
外婆张开嘴,费力地咀嚼着那块酥脆的糕点,脸上露出了孩童般满足的笑容:“好吃……真甜……”
看着外婆开心的样子,周铭心里的沉重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陪着外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外婆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候能清晰地说出一些小时候的趣事,有时候又会陷入混乱,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周铭只是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外婆忽然望向他身后的房门,“文静呢?文静在哪里?”
“文静?”周铭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又一阵悸动。
跟在身后的方佳慧见状,连忙拉了拉儿子的衣角,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道:“你外婆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现在记不清人了。文静……好像是她年轻时候一个晚辈的名字。”
周铭的心里涌上一阵难受。
人老了,如果能忘记一生的辛劳和痛苦,忘记那些令人悲伤的往事,只留下最简单的快乐,那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妈,您先去做饭吧,我在这里陪外婆说说话。”周铭对外婆笑了笑,然后对母亲说道。
方佳慧点点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母亲,然后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周铭和外婆两个人。
周铭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握着外婆温暖的手。
他看着外婆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心中那个埋藏了许久、无人可以分享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倾诉对象。
“外婆,我跟您说件事,您可得替我保密啊。”周铭凑到她耳边,像个分享秘密的小男孩。
“嗯嗯,保密,保密。”外婆乐呵呵地点头。
“我啊,其实过得特别好。我能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1983年。”
周铭缓缓地,将自己的故事,用最平实的语言讲了出来。
“在那个地方,我遇到了一个特别心动的女孩子,她叫沈秋萍。她以前是个知青,现在在县城里读研究生,特别聪明,也特别善良……”
他把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故事,毫无保留地讲给了这个已经记不清他是谁的老人。
外婆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慈祥的笑容。当听到“沈秋萍”这个名字时,她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好好……对秋萍好点,秋萍是个好女孩……”
她像所有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那样,开始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类似的话。
一会儿,她又念叨起过去买糖要凭粮票、买布要凭布票的日子。
一会儿,又紧紧拉着周铭的手,满是关切地问:“秋萍……啥时候来家里吃饭啊?”
她的思绪在不同的时空碎片里跳跃,说话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那份对晚辈的关切,却是那么的真切。
周铭耐心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应和。
这是他第一次,能如此坦然地,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说出口。
而听他倾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泄密,却能给予他最温暖回应的人。
没过一会儿,外婆说累了,头一歪,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铭为她轻轻盖好被子,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只有周铭和母亲方佳慧两个人。
因为周铭回来了,方佳慧特意让护工提前回了家,想和儿子享受一下难得的母子独处时光。
饭菜很丰盛,都是周铭爱吃的菜。但周铭的心情却很沉重,他没什么胃口,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看着两个房间里,一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症,一个身患肺癌晚期,都只能躺在床上的老人,他不知道这样的陪伴还能持续多久。
一股巨大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方佳慧看出了儿子的情绪,她给周铭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轻声安慰道:“别想太多了。人啊,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只要你奶奶和你外婆在世的时候,心里没留下什么遗憾,子女孝顺,能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还能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她们就够了。”
说着,方佳慧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看着周铭:“其实啊,不管是你奶奶还是你外婆,她们现在最担心的,还是你。”
“担心我?”周铭抬起头。
“是啊。”方佳慧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你看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老大不小了,一直没结婚,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她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惦记着呢。”
她趁着这个机会,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小铭,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听到母亲的话,周铭的脑海里,立刻清晰地浮现出了沈秋萍的模样。
他想起了那个朴素的女孩,在灯下认真读书的样子。
想起了她专注于课题研究时,那种心无旁骛的专注想起了她在实验室里,仔细操作着那些瓶瓶罐罐时的严谨。
她的身影,已经不知不觉间,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周铭深吸一口气,对母亲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妈,您放心。我已经有心爱的女孩子了。婚姻大事,我心里有数。”
听到儿子这句话,方佳慧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好奇:“真的?那太好了!那……那你什么时候把女孩子带回家里,让妈看看?”
这个问题,让周铭顿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你未来的儿媳妇现在还在1983年读研究生吧?
他只好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道:“妈,这事不急,等时机成熟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带她回来见您。来来来,吃饭吃饭,这红烧肉真香,好久没吃到您做的菜了。”
说着,他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饭,把这件事给糊弄了过去。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州市,向阳科技总部灯火通明。
由于大老板周铭提前回老家过年,公司的所有事务,都落在了总经理蒋伟的肩上。
距离春节只剩下一周时间,蒋伟节前要做的最重要就是给全体员工发放年终奖。
为此,他在向阳科技江州总部的多功能会议厅里,召开了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全体干部职工大会。
向阳科技江州总部,多功能会议厅里座无虚席。
参会的,不仅有总部的所有非临时员工,包括朱俊龙、李玲这些大学生骨干,就连向阳超市的员工,例如张丹丹等都专程赶到了总部,参加这次会议。
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张丹丹端正地坐在人群中,后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她到现在都还有点懵。
前两天接到总部办公室的电话,通知她来参加“全体干部职工大会”时,她第一反应是对方打错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向阳超市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员工,每天负责上货、盘点、收银,干的都是最基础的活儿。
所谓的“店长”,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个名头好听点的“小组长”罢了。
公司能够给自己买保险就不错了,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也算“正式编制”,还能专程从店里跑到高大上的公司总部来开会。
坐在她不远处的,是朱俊龙和李玲带领的研究生团队。
这群天之骄子们,此刻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们几个互相交换着眼神,用口型无声地交流着:“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突然就让来开会。”
李玲心里还在琢磨,难道是公司要宣布什么重大的新项目?
可也不对啊,快过年了,这时候宣布新项目,也得等年后再启动。
至于年终奖,他们是真没指望过。
在他们看来,别的不说,光是这里的待遇,就足以让班里那些挤破头想进国营厂、事业单位的同学们羡慕到眼红。
工作任务虽然有挑战,但相比其他公司那种“996是福报”的压榨模式,简直不要太轻松。
最重要的,工资每月准时到账,一分不少,社保、公积金也都按照最高标准足额缴纳。
在这个年代的私营企业里,能做到这两点的,简直比大熊猫还稀有。
能有这样一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他们已经特别满足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年终奖。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猜测中,会议室的前门被推开,蒋伟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精神抖擞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环视了一圈台下乌压压的人头,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说道:“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
简单的开场白后,蒋伟没有半句废话,直奔主题。
“快过年了,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过来,是有件重要的喜事,要跟大家当面说。”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蒋伟身上。
蒋伟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次请大家来,主要是为了公布咱们向阳科技年终奖金的发放方案!”
“轰——”
“年终奖”三个字,就像一颗炸弹,在平静的会议室里瞬间引爆!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大家这一年来,在各自的岗位上辛勤工作,为公司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公司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蒋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所以,经过公司管理层,也就是我和周总的一致决定,我们要用最实在的方式,来感谢大家的付出!”
他伸出三根手指,声音洪亮而有力:
“今年的年终奖金,将分为三个档次!第一档,两万!第二档,五万!第三档,十万!”
“奖金的具体额度,会根据大家过去一年的工作能力、贡献大小、以及综合表现来评定和分配!”
蒋伟的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们的大脑,一时间根本无法处理这几个数字背后所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两万?五万?十万?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这几年经济形势并不景气,别说私营企业了,就连许多国营大厂的日子都不好过。
很多私人老板,能按时把工资发下来,不拖欠,就已经算是行业良心了。
过年的时候,能给员工发点大米、食用油、一刀猪肉当年货,那都得被员工们夸上天,称之为“体恤下属的好老板”。
至于年终奖,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现在,向阳科技不仅要发年终奖,而且最低档就是两万块!
两万块啊!那可是江州一个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会议室里彻底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