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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关于水稻杂交的数据,每一组,每一个小数点,都是她自己不眠不休,亲手在试验田里一点点做出来的。
她原本打算等数据更加完善一些,再正式向陈敏所长汇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两位师兄师姐,竟然会趁她不备,将她的实验记录本偷偷抄录下来,然后抢先一步,将这些本该属于她的成果,当成自己的功劳上报给了陈敏!
陈敏所长不明就里,看到如此“喜人”的进展,自然是大加赞赏,并立刻让整个团队按照这些数据继续推进。
而张强和李娜,也凭借着这份偷来的“投名状”,顺利地在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这个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研究所里。
沈秋萍之所以一直没有揭穿他们,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不屑。
自从上次和周铭深入交谈,拿到了那份来自“海外专家”的宝贵资料后,她的整个研究思路都已经被彻底打开了。
她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传统的杂交育种方法,在汕优63这个项目上,已经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她现在全身心投入的,是利用温光调控法和两系法,来培育那个名为“两优培九”的全新超级稻种。
对于之前那些汕优63的旧数据,她根本就不在乎了。
在她看来,那些数据再好看,也只是在一个错误的道路上,做着无用功罢了。
所以,她今天选择和陈敏摊牌,正是因为她新方法的研究,已经取得了初步的、令人振奋的成果!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据理力争道:“陈所长,我之所以建议更换方向,不是一时冲动!”
“汕优63这个品种,它的固有缺陷根本解决不了关键问题!”
“它的抗病性不强,抗寒能力也偏弱,米质更是一般,最关键的是,它的产量已经很难再有质的提升了!”
“尤其是那个最核心的花期不遇问题,我们研究了这么久,有任何实质性的突破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已经采用了一种全新的育种方法进行研究,并且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我今天就是想把这些情况跟您说清楚,我们必须更换研究方向,不能再一条道走到黑了!”
沈秋萍的性格向来沉稳,从不是那种急于表现的人。
她习惯了等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成果之后,才会向上汇报。
这次,她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陈敏的固执,或者说,是低估了一个功成名就的学者,对自己过去研究方向的维护欲。
陈敏听完她的话,非但没有表现出好奇和重视,反而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初步成果?什么初步成果?”
“沈秋萍,汕优63这个项目,我们整个研究所投入了多少心血?”
“现在张强和李娜的数据和进展都摆在这里,有据可查。你突然跑出来说要换方向,还说自己有了成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说着,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尖锐,甚至带上了一丝质问:“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张强和李娜的研究贡献比你大,走在了你的前面,你心里不平衡,所以才故意要唱反调,想要另起炉灶?”
没等沈秋萍反驳,陈敏又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开始做起了思想工作:“秋萍啊,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当初你一毕业,我就力排众议,特意把你留在了研究所,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有能力,有天赋。”
“现在就算研究进度暂时比他们慢了一点,这也很正常嘛,慢慢赶,肯定能跟上。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钻牛角尖,闹情绪,这样会影响整个团队的团结,明白吗?”
听到这番话,沈秋萍只觉得无比的可笑和悲哀。
什么叫嫉妒?什么叫闹情绪?
在陈所长眼里,自己提出的学术问题,竟然被理解成了年轻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她甚至懒得去解释那些数据到底是谁的,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看清了,继续在汕优63这条路上死磕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她看着陈敏,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决绝:“陈所长,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情绪问题,是科学问题。如果您坚持不改变实验方向,那么,我自愿退出这个实验组。”
“你!”陈敏被她这句话气得够戗,脸色瞬间涨红。
沈秋萍是她最器重的一员大将,是她原本计划中,未来攻克难题的核心力量。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看好的学生,竟然会因为这点“小事”,用退出作为要挟!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敏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八度,严厉地批评道,“沈秋萍,你怎么能这么固执!”
“研究遇到瓶颈是很正常的,进度暂时跟不上也是常有的事,慢慢来总能找到突破口!就因为这点小挫折,你就要退出?你这是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看戏的张强和李娜,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
李娜走上前,故作亲昵地拉住沈秋萍的胳膊,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劝慰”道:“哎呀,秋萍,你别这么冲动嘛!所长也是为了你好。”
“大家留下来一起做项目,不是挺好的吗?就算……就算你的实验数据暂时没我们俩的多,所长也不会怪你的呀,咱们慢慢学,慢慢做嘛!”
张强也跟着帮腔,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是啊秋萍,别跟所长置气。一个团队嘛,总有快有慢,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再说了,汕优63这个项目,可是国家的重点项目,你要是现在退出了,以后想再进来,可就难了哦。”
他们嘴上说着“劝慰”的话,但那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得意,却像一根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向沈秋萍的心。
他们哪里是在劝,分明是在火上浇油,是在享受着这种将曾经的天才踩在脚下的快感!
张强和李娜这番看似劝和、实则火上浇油的言语,像两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戳进了沈秋萍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那句“就算你的实验数据暂时没我们俩的多”,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们偷走了她的心血,反过来还要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假惺惺地“安慰”她这个被窃取了成果的受害者。
沈秋萍只觉得一阵恶心,心头涌上的委屈和愤怒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她明白了,这里已经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纯粹的学术殿堂了。
当学术争论被掺杂了人性的阴暗和利益的纠葛,当正直和坚持被视为“闹脾气”和“不识时务”,这个地方,确实已经不适合自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对陈敏说道:“陈所长,我没有闹脾气,我只是……想离开实验室,自己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她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一道清朗而有力的声音,如同划破夜空的惊雷,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沈秋萍!”
听到这个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声音,沈秋萍先是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夜色下的那棵大槐树旁,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倚着车门,含笑望着她。昏黄的路灯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不是周铭,又是谁?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沈秋萍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周铭!”
话音未落,她已经提步,快步朝着那个身影跑了过去。
陈敏、张强和李娜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愣,眼睁睁地看着沈秋萍像一只归巢的倦鸟,扑向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周铭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奔跑过来的沈秋萍。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个拥抱,胜过了千言万语。周铭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女孩身体的微微颤抖,以及那份压抑了许久的委屈。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柔声说道:“秋萍,没事了,我来了。跟我上车吧,咱们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嗯。”沈秋萍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眼看着沈秋萍话还没说完,就要跟着一个陌生男人上车离开,陈敏所长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作为研究所的所长,江州农业大学的知名教授,他早已习惯了受人尊敬和服从。
在这个年代,师长的权威是不容挑战的,上下级的界限更是分明。
沈秋萍今晚的固执己见已经让她十分恼火,现在更是当着她的面,不打一声招呼就要跟人走,这简直就是公然在打他的脸!
“沈秋萍!”陈敏厉声喝道,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给我站住!你注意一下自己的组织纪律性!今天的事情我们还没谈完!”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严厉,几乎是在下最后通牒:“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你今天真的坚持要离开项目组,那以后,再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秋萍停下脚步,转过身,松开了周铭的怀抱。
她看着陈敏那张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眼神却异常的平静和坚定。
“所长。”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陈敏被她这决绝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怎么就变成了一头拉不回来的犟牛!
而一旁的张强和李娜,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沈秋萍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终于要走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没有了她在前面挡路,今后这个实验室,还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天下无论是项目经费,还是未来的评职称,都将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两人竭力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脸上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情,看向沈秋萍的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轻蔑。
沈秋萍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她转身,毅然决然地坐上了周铭的吉普车。
周铭对陈敏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迅速上车,发动引擎。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干净利落地掉了个头,驶离了这片压抑的是非之地,向着江州红旗公司办事处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沈秋萍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扭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一言不发。
周铭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一定糟透了,需要时间来平复。他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默默地开着车,将车内的氛围灯调得柔和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周铭的心头一紧,他放缓了车速,伸出右手,轻轻地覆在了沈秋萍的手背上,用最温和的声音安慰道:“没事的,秋萍。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瞬间击溃了沈秋萍强撑着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很快便泣不成声。
“坚持自己认为是真理的东西,总比在一个错误的方向上浑浑噩噩地应付,要强得多。”周铭轻声说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秋萍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只是……有点舍不得……陈敏教授她……她其实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