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泽涛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尴尬和不忿：“……那家伙牛气冲天，点名要你亲自去沪市谈，说我做不了主。铭哥，这事儿还得麻烦您亲自跑一趟了。”
几十万台？
周铭听到这个数字，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红旗电视现在虽然名声在外，但毕竟是个新生品牌，产能也有限。
一个素未谋面的港商，一上来就要这么大的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方会不会是故意来捣乱的？”周铭冷静地反问道，“比如是竞争对手派来，想摸我们的底，或者扰乱我们的生产计划？”
“应该不会！”蒋泽涛赶紧补充道，“那人派头十足，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口音确实是港岛那边的。他还给了名片，上面写着‘陆氏实业’和‘佳丽彩电视’。”
“佳丽彩电视？”
听到这个名字，周铭的脑子里“嗡”的一下，一段尘封的商业历史瞬间被激活了。
他当初决定在80年代做电视机，可不是头脑一热，而是把八九十年代全球，尤其是国内电视机行业的发展脉络，都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
“佳丽彩”，这个品牌他太熟悉了！
这可是八九十年代港岛电视机行业的一块金字招牌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和后世大名鼎鼎的家电巨头TCL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早在1981年，佳丽彩的母公司陆氏实业就嗅到了内地改革开放的商机，跑到深市与国内企业成立了合营公司。
后来，这家合营公司被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TCL合并。
TCL正是借着佳丽彩这个“壳”，成功拿到了出口资质，将电视机卖到了海外，挖到了第一桶金，从而开启了波澜壮阔的全球化征程。
可以说，没有佳丽彩，TCL的崛起之路至少要坎坷十年。
即便后来陆氏集团退股，佳丽彩对TCL的影响也一直延续到了未来。
想通了这一层，周铭瞬间就明白了。
对方不是来捣乱的，而是真的来寻求合作的！
这个时代的港岛，电子工业发达，但人工和土地成本也高。
而内地的优势恰恰是廉价的劳动力和土地。
佳丽彩的电视在港岛和米国市场销量不错，很可能遇到了产能瓶颈，所以才把目光投向了内地，想寻找一家有技术、有生产能力的代工厂。
而刚刚声名鹊起的红旗科技，无疑是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
周铭正愁自己的电视机产能无法完全释放，市场消化也需要时间，没想到就有人主动送来了海外定单。
这要是谈成了，红旗科技直接就能一步迈出国门，提前二十年走上“出口创汇”的光明大道。
“我知道了。”周铭对着电话那头的蒋泽涛说道，语气沉稳，“你先稳住对方，找人好好招待着，国际饭店是吧？”
“标准提上去，好吃好喝照顾周到，别堕了咱们红旗科技的面子。告诉他，我随后就到。”
蒋泽涛听到周铭要亲自过来，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抱怨道：“铭哥，他们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想谈生意，直接来江州找咱们总部不就行了？非得在沪市摆谱，还得让您大老远跑一趟！”
周铭在电话这头笑了。
“涛子啊，格局要打开。”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提点道，“人家不是在摆谱，这是商业谈判的下马威。”
“他让我们跑这一趟，就是想在气势上压我们一头，让我们觉得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从而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主动，为他们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叫什么？这就叫‘我想买你的东西，但你得求着我买’。商业谈判，玩的就是心理战。”
蒋泽涛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还是铭哥你想得周到。”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周铭笑道，“他想玩高姿态，就让他玩。咱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搞钱！只要能把生意谈成，把钱赚到手，跑一趟算什么？就算是让我去港岛跑一趟，只要利润足够，我也乐意之至。”
挂断电话，周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思。
他并没有像对蒋泽涛说的那样，立刻动身前往沪市。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虽然他知道佳丽彩和TCL的大致历史走向，但对于陆氏集团此刻的内部情况、财务状况、以及那位叫陆峰的负责人具体是什么来路，他几乎一无所知。
就这么贸然去谈判，很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需要更精准的情报，需要一张能看穿对手底牌的王牌。
他之所以要先回一趟2027年，目的只有一个——在踏上谈判桌之前，把陆氏集团的老底翻个底朝天，确保自己在这场跨越时空的商业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周铭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窗边，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厂，决定回2027年一趟。
周铭锁好办公室的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工厂，回到了自己的临时住所。
随后打开手电筒，窗外已是2027年灯火璀璨的都市。
2027年，江州。
周铭坐在全景落地窗旁的书桌前，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目光却没有聚焦在窗外璀璨的霓虹之上。
他详细浏览着平板上收集的信息。
“陆氏集团，创始人陆天庆，与其妻郑薰于1975年在香港创立……”
周铭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从庞杂的数据中筛选出核心情报。
“核心业务：电子产业，以‘佳丽彩’品牌电视机最为知名。”
“技术路线：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主要采用东洋东芝公司推出的两片机集成电路方案，技术基础扎实，在当时具备很强的竞争力。国内众多电视品牌如百花、快乐、蓝宝等，都曾是其芯片客户。”
“市场布局：不仅在香港市场占据主导地位，更远销美国、欧洲，海外市场表现亮眼。”
“内地投资：1981年，在深市成立合营企业，主要用于电视机生产组装。”
“未来走向：约1996年，电视业务与TCL集团合并，组建新公司。虽然后来双方分道扬镳，但TCL正是依靠佳丽彩原有的海外渠道，才得以成为最早实现大规模出口的国内家电巨头。可以说，直到2027年，TCL在海外市场的基因里，依然流淌着佳丽彩的血液。”
一条条信息看下来，周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彻底明白了。
佳丽彩不是来找茬的，也不是来捡便宜的，他们是闻着味儿来的鲨鱼！
他们自己的电视机，核心技术全靠东芝供应。
而现在，横空出世的红旗科技，其电视机的画质、稳定性和成本控制，明显已经超越了东芝的方案。
对于陆氏集团这种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江湖来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个全新的、更强大的技术供应源出现了！
“原来是想把我当成更高级的‘东芝’啊。”周铭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场合作，他非但要谈，而且要大谈特谈！
这可不仅仅是一笔订单那么简单，这是一条通往海外的金光大道！
在这个外汇比黄金还珍贵的年代，能把产品卖到国外去，赚美刀、赚港币，那可比在国内赚一麻袋“大团结”要香得多！
借助陆氏集团现成的海外渠道，红旗科技可以一步到位，直接跳过最艰难的品牌出海阶段，提前二十年杀入国际市场。
这波啊，这波叫“借船出海”，顺便还能看看能不能把船长也给忽悠瘸了。
理清了所有思路，周铭心满意足地关闭了虚拟光幕。他将咖啡一饮而尽，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启动了时空穿梭。
光芒闪过，他又回到了那个红砖绿瓦，充满了奋斗气息的1982年。
与此同时，1982年的沪市，国际饭店。
陆峰的心情，就像窗外连绵不绝的阴雨天，越来越烦躁。
他来沪市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按照他的设想，当他亮出“陆氏实业”和“十万台订单”这两张王牌后。
那个叫周铭的年轻老板，应该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屁颠屁颠地连夜从江州赶过来，对他毕恭毕敬，奉若上宾。
可现实呢？
那个姓蒋的负责人倒是客气，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每天都把他当菩萨一样供着。
但一问到他们老板什么时候到，就只会说“快了快了，在路上了”。
“在路上？他是在爬过来吗？”
陆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耐心几乎被消磨殆尽。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对方给耍了？红旗科技是不是根本没有能力接下这么大的单子，所以在故意拖延？
就在他准备再给对方一天时间，不行就直接打道回府的时候，蒋泽涛的电话终于来了。
“陆总，我们老板到了，今天中午在沪市大饭店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陆峰重重地哼了一声，压着火气道：“他总算肯来了！”
尽管心里憋了一肚子火，但他还是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西装，准时赴约。生意要紧，面子可以先放一放。
中午，沪市大饭店的豪华包厢里。
当陆峰看到周铭一行人时，不禁微微一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极其年轻的青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身边跟着的，是之前见过的蒋泽涛，还有一个气质干练、容貌出众的年轻女人。
最让陆峰在意的，是他们的穿着。
在这个年代，但凡有点身份或者想显示自己身份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搞一套西装。
可眼前这两人，穿的却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中山装。
中山装虽然在这个年代不算罕见，但大多是高级干部或者在极其正式的官方场合才会穿着。普通工人或者生意人，是绝对不会穿这个的。
这一身行头，无形中就透出一种“官方”、“正统”的气场，既表达了对这次会面的重视，又与他这个“港商”的西装革履划清了界限，不卑不亢，自成一派。
陆峰心里的那点郁闷和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几分。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恐怕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陆总，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周铭一进门，就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公司最近正在扩建生产线，事情实在太多，分身乏术，让您久等了，我自罚三杯！”
伸手不打笑脸人。
周铭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迟到的原因（业务繁忙），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陆峰心里的那点不快，也只能压了下去。
“周老板客气了，贵人事忙，可以理解。”陆峰与他握了握手，再次拿出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
周铭接过来，目光在“陆峰”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秒。
陆氏集团创始人叫陆天庆，这个叫陆峰。
八成是陆家的子侄辈，派来内地开拓市场的先锋官。
“陆总，快请坐！”周铭热情地招呼着，直接开门见山，“电话里听我们蒋总说了，陆总这次来，是想采购我们的电视机？”
他顿了顿，豪爽地一挥手：“您放心，您是大客户，我们对老百姓‘一人限购一台’的规矩，在您这儿肯定不适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价格合适，款能及时到账，红旗科技的产能，一定优先供应给您！”
这番话，说得敞亮又实在，直接把陆峰想好的那些试探性说辞全都给堵了回去。
蒋泽涛和李翠红在一旁听着，心里都暗暗佩服。
老板这一手，叫“先声夺人”，直接把谈判的主动权抓在了自己手里。
没想到，陆峰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周老板，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这次来，不是想买你们的成品电视。”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不是买电视？那你跑来红旗商店干嘛？消遣我们？
蒋泽涛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周铭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陆总的意思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