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想采购的，是你们电视机的核心零部件。比如，屏幕、主板电芯，以及相关的集成电路。”
“什么？！”
这次，没等周铭开口，旁边的蒋泽涛先忍不住了。
他“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怒意。
买零件？
这是什么操作？
这不就是想剽窃我们的核心技术吗！
蒋泽涛瞬间就想明白了对方的算盘。
陆氏实业旗下的佳丽彩在深市有自己的工厂，他们这是想直接采购红旗科技最核心、技术含量最高的零部件，运回自己的工厂，套上他们“佳丽彩”的外壳，然后贴上自己的牌子拿去卖！
这么一来，他们既绕开了技术研发的难题，又享受了红旗科技的技术红利，最后赚的钱还跟红旗科技没半毛钱关系！
这哪是合作？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夺！
蒋泽涛气得脸都红了。
他想起之前跟金星电视机厂的合作，那才是真正的互利共赢。
红旗科技提供零部件，金星厂负责组装，不仅零部件能赚钱，最后卖出去的电视机，红旗科技还要拿利润分成。
现在这个陆峰，一上来就想把最肥的肉叼走，连口汤都不想留给红旗科技。这不欺负人是什么？！
“陆总，你这是什么意思？”蒋泽涛怒视着陆峰，“我们红旗科技不卖零件！”
周铭依旧低头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是要让蒋泽涛先把火发出来，探探对方的底线。
面对蒋泽涛的怒火，陆峰却显得异常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向蒋泽涛，慢悠悠地说道：“蒋经理，先别激动。我想，你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陆氏实业的体量，以及我们这次合作能给你们带来的好处。”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没错，你们红旗电视现在在国内市场很火，供不应求。但是，国内的市场有多大？”
“老百姓的消费能力有多强？一台电视机要花掉一个普通工人一两年的工资，你们能卖多少台？十万台？二十万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铭。
“但是，海外市场不一样。”
“如果你们跟我们合作，将零部件卖给我们，由我们在海外进行组装和销售。我可以向你保证，光是这些零部件的销量，就至少比你们在国内生产整机的销量，高出两到三倍！”
“周老板。”陆峰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力，“外面的世界，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广阔得多。是守着国内这一亩三分地精打细算，还是跟我们一起，去赚全世界的钱。这笔账，我想你应该会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蒋泽涛的心上。
他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思索。
两到三倍的销量？
更广阔的海外市场？
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但也太过诱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铭，发现自己的老板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脸上古井无波。
陆峰也紧紧盯着周铭，他本以为自己抛出的这个巨大诱饵，足以让任何一个内地企业家心动不已，甚至当场失态。
可周铭的反应，却平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震惊，没有狂喜，甚至连一丝意动都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平静得像一潭千年古井，让他完全看不透深浅。
终于，周铭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也打破了包厢里的沉寂。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看向陆峰，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这样吧，陆总远来是客。”
周铭语气轻松地说道，“我做主，先送一百台我们最新款的红旗电视机给陆总您，就当是见面礼。”
“您带回去，不管是自己用，还是拆开研究，都随您。至于后续的生意，要是陆总还感兴趣，咱们再约时间慢慢谈。”
说完，他根本不给陆峰反应的机会，直接扭头对候在一旁的服务员说道：“同志，买单！”
紧接着，他又转向一脸错愕的陆峰，客气地拱了拱手：“陆总，您在这儿继续喝茶，我们公司还有急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便站起身，给了蒋泽涛和李翠红一个眼神，三人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走出了包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陆峰呆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走了？
说送一百台电视，然后就走了？
这算什么？谈判谈到一半，直接掀桌子不玩了？还是说，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更高明的谈判技巧？
他设想过无数种谈判的场景，唇枪舌剑，讨价还价，甚至威逼利诱。
但他惟独没想过，对方会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直接中断了谈话，还反手送了他一份“大礼”，让他进退两难，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直到服务员走进来客气地询问他是否还需要加水时，陆峰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对面，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这个叫周铭的年轻人，是个狠角色！
走出饭店，坐上返回招待所的轿车，蒋泽涛心中的疑惑和担忧再也憋不住了。
“铭哥……”他纠结地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咱们就这么走了？陆家的陆氏实业，我之前悄悄打听了一下，那可是港岛数一数二的大公司，家大业大，据说跟政府的关系都很好。”
“前些年国家搞改革开放，他们是第一批来深市投资建厂的港商。”
他越说越觉得可惜，语气里满是焦虑。
“他们生产的那个佳丽彩电视，不光在国外卖得好，在国内也有些名气。”
“我听说，就连咱们国内的百花、快乐、蓝宝那几个老牌子，都在用他们的机芯。”
“咱们刚才那个态度，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直接就把人晾在那了，会不会……就把这笔大生意给搅黄了啊？”
说到最后，他又忍不住补充道：“而且，铭哥，我觉得陆峰有句话说的没错。咱们红旗科技的眼光，不能只盯着国内这一亩三分地。海外市场那么大，确实是个广阔天地啊！”
周铭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并没有反驳蒋泽涛的话。
事实上，开拓海外市场的想法，他比任何人都迫切。
他安静地听完蒋泽涛的担忧，才缓缓睁开眼，反问道：“涛子，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佳丽彩自己就是生产电视机的，技术也不差，为什么还要大老远地跑来内地，找咱们采购机芯这些核心零部件？”
“这……”蒋泽涛被问得一愣，随即脱口而出，“那还用说？肯定是咱们的机芯比他们的更先进啊！”
“说对了。”周铭赞许地点了点头，开始给他抽丝剥茧地分析。
“佳丽彩以前的路子，是从东芝那里采购机芯，然后自己换个外壳，加一点无关痛痒的小技术，就摇身一变成了他们自己的‘佳丽彩机芯’。”
“靠着这个，他们一方面自己组装电视卖，另一方面，还把这些‘二手技术’卖给国内其他电视机厂，两头赚钱，玩得不亦乐乎。”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周铭自信着说道，“他们突然发现，我们红旗科技横空出世，我们的机芯，比他们从东芝那儿拿来的货，性能更好，成本还可能更低。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蒋泽涛的呼吸一滞，脑子飞速转动，瞬间恍然大悟！
周铭继续说道：“国内市场现在还比较封闭，外国的好东西进来的少，大家没得选，所以佳丽彩那种‘二道贩子’产品也能卖得不错。”
“但是在海外，尤其是在欧美市场，那竞争才叫一个惨烈！索尼、松下、飞利浦……哪个不是猛虎饿狼？在那里，不仅要拼品质，更要拼价格！”
“佳丽彩想要在海外市场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就必须不断地进行技术迭代，用上性能更好、价格更便宜的机芯和零部件来降低成本，提升产品竞争力。”
“所以，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我们这条‘大鱼’吗？”
一番话，说得蒋泽涛茅塞顿开，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不是红旗科技求着他们合作，而是他们离不开红旗科技！
“我明白了，铭哥！”蒋泽涛一拍大腿，“你这是在……欲擒故纵！先晾着他们，让他们自己着急！”
他又追问道：“那……要是他们回头再找咱们谈，咱们开什么条件？还跟金星厂一样，要利润分成？”
周铭看着他，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蒋泽涛一看老板这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早就有了更“黑”的计划，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就在周铭和陆峰在沪市进行第一轮交锋的时候，一封加急信件，正跨越千里，从东南军区出发，送往江城县。
东南军区，SL部。
高健拿着周铭寄来的那封信，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火焰，灼烧着他的内心。
“共建科研研究所？”
“专门攻克战机、导弹、无线电通讯技术难题？”
“愿倾尽所学，乃至全部身家？”
高健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狂跳。
要是换了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国内顶尖大学的教授提出这种想法，他可能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
但这话从周铭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年轻人，可是凭一己之力，就搞出了领先世界水平的无线电通讯技术的妖孽！他的技术能力，是经过实战检验的！
高健不敢有丝毫怠慢，拿着信火急火燎地冲进了赵振国的办公室。
“首长！您快看！周铭同志来信了！”
赵振国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涌起了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好！好小子！有魄力！”赵振国用力一拍桌子，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神里闪烁着精光。
他沉声说道：“这个合作方案，价值巨大！立刻整理成报告，我要亲自向上级军方部门汇报！”
在向上汇报的材料中，赵振国不仅附上了周铭的亲笔信，还特意补充了周铭在无线电通讯领域做出的卓越贡献，并从战略高度，重点论证了引入优秀民营企业参与国防事业的重要性。
报告里，他用词恳切地写道：“……民营企业机制灵活，更具活力，眼界也更为开阔，做事受到的条条框框束缚更少。将其引入国防科研体系，无异于为一潭春水注入活鱼，必将能为我国防事业的发展，注入一股全新的、强大的动力！”
这份凝聚着两位军区首长殷切期望的报告，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燕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批复下来得也异常迅速。
仅仅几天后，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绝密文件就传回了东南军区。
批复的内容简洁而有力：同意红旗科技与东南军区共建军事科研研究所！
更让人振奋的是，国家还特批了一百万的专项经费给东南军区，用于支持研究所的建设与运营，并明确指示，军区要与红旗科技充分合作，分批次将款项拨付到位。
一百万！在1982年，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除了书面批复，一通来自军方高层的加密电话，更是直接打到了赵振国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用沉稳而充满期许的语气强调道：“振国同志，让民营企业参与国防尖端科研，这在咱们国家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你们那边，要放宽眼界，要提高容错度，要允许试错！”
“年轻人想干事，想为国家做贡献，我们就要支持！错了没关系，咱们家底虽然薄，但这点试错成本还是担得起的。错了，及时调整方向就行。关键，是要把民营企业的这股活力激发出来！”
“我们希望，这次合作，能为国家未来的军事科技发展，趟出一条新路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