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赵振国手握听筒，久久不能平静。
他能深切地感受到，国家高层对这件事的重视，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他立刻把高健叫来，传达了上级的指示。
“高健！马上给周铭同志写回信！”赵振国的声音宏亮而有力，“告诉他，国家同意了！研究所由他们红旗科技牵头推进，让他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建设方案来，包括重点研究方向和核心研究对象！”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为了保障合作顺利推进，你告诉他，有了方案之后尽快和我们对接。后续的具体合作细节，让你们俩商量着办，一定要携手把这个研究所，又快又好地给我建起来！”
“是！”
高健激动地敬了个军礼，转身就去办了。
他铺开信纸，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封将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回信。
“周铭同志，见字如晤……”
写完信，他立刻叫来最可靠的通信员，以最高等级的机要邮件形式，将这封信寄往江城县红旗科技总部，确保周铭能以最快的速度，收到这份来自国家和军队的最高认可！
沪市，和平饭店。
自从那天在沪市大饭店不欢而散后，陆峰的心情就如同这连绵的阴雨天，烦躁得几乎要长出蘑菇来。
他来回在房间里踱步，上好的羊毛地毯都被他踩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
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想他陆峰，代表着财大气粗的陆氏实业，手握上不封顶的巨额订单，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奉为座上宾？
他本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已经优厚到了极点，那个叫周铭的年轻人就算再有骨气，也该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做出妥协。
可结果呢？
对方非但不接招，还反手将了他一军，直接掀了桌子，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送你一百台电视”，就把他晾在了原地。
这叫什么事？
陆峰越想越气，越想越坐不住。
偏偏，他还不能就这么甩手走人。
这次来沪市，他是立了军令状的，必须拿下红旗科技的产品。
总部的技术部门已经对红旗电视的样品进行了全方位的拆解和测试，得出的结论让他这个市场前线的负责人压力山大——红旗科技的电视机，无论是画质、稳定性还是潜在的成本控制，都全面超越了他们目前从东芝采购的方案。
这意味着，谁能掌握这个技术源头，谁就能在未来几年愈发惨烈的电视机市场竞争中，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如果能拿到他们的机芯和屏幕，佳丽彩电视在海外市场，绝对能把那些日本和欧洲的竞争对手打得落花流水，销量再上一个台阶根本不是梦。
可偏偏，对方就是不上道！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现在他真是进退两难。
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没法向总部，向他那位严厉的叔叔陆天庆交代。
可留在这里干等，又像是在受刑一样煎熬。
就在他烦躁到想把房间里的花瓶砸了的时候，“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啊？”陆峰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陆总，是我，蒋泽涛。”
陆峰心里猛地一动，难道是那个周铭想通了？知道错过了自己这个大客户会后悔莫及，所以派人来求和了？
想到这里，他瞬间又找回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整理了一下衣领，刻意放慢了脚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蒋泽涛正一脸平静地站着。
陆峰立刻端起了港商的架子，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语气说道：“哦，是蒋经理啊，快进来坐，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陆总。”蒋泽涛摆了摆手，态度不卑不亢，“我这次来，是按照我们周总的吩咐，那一百台电视机已经准备好了。想跟陆总您确认一下，这批电视机，您打算送到哪里？”
陆峰脸上的得意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还以为那天周铭说要送他一百台电视，不过是为了在谈判中扳回一城而说的场面话，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兑现了！
送，还真送啊？！
他愣了两秒，随即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正好！总公司正愁怎么全面评估红旗电视的实际性能，样品毕竟只是样品，谁知道批量生产出来的产品质量怎么样？
这一百台电视，正好可以让他好好研究一下批量产品的成品率、瑕疵率，以及最重要的，那颗神奇的机芯，是否真的能完美适配他们佳丽彩的生产线。
想到这里，他立刻清了清嗓子，掩饰住刚才的失态，沉声说道：“嗯，你们办事效率还不错。这样吧，麻烦你们用货车，直接把这批电视送到我们在深市的工厂，地址我写给你。”
“好的。”蒋泽涛拿出纸笔记下地址，看了一眼，当场应下，“没问题，陆总，我们这边会尽快安排货运，保证给您送到。”
说完，他便客气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看着蒋泽涛干脆利落的背影，陆峰心里又是一阵憋闷。
这红旗科技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干脆？连多聊两句，探探口风的机会都不给。
接下来的几天，陆峰彻底改变了主意，不走了。
他一边留在沪市继续等待，一边将这边谈判的详细情况，一五一十地用电报汇报给了港岛的陆氏实业总部。
总部那边收到消息后，也感到十分棘手。
虽然之前他们已经拿到过一台红旗电视的样品，但对这种大规模批次的产品还没有接触过。
周铭送来的这一百台电视，正好成了他们进行全面评估的绝佳机会。
于是，总部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原地待命，等候进一步通知。
就这样，陆峰像个望夫石一样，守在和平饭店里。
而红旗科技那边，也像是彻底忘了他这个人一样，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双方，就这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
就在陆峰在沪市望眼欲穿的时候，江城县红旗科技总部，周铭收到了一封来自东南军区的加急信件。
他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当看到“上级批复，同意共建”那几个字时，饶是他两世为人的心境，也忍不住心潮澎湃，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感直冲天灵盖。
成了！
他心心念念的军工研究所，终于拿到了国家的“准生证”！
信中明确表示，上级已经同意了他关于共建军工研究所的提议，并且高度重视，希望他能尽快整理好研究所的详细建设方案，亲自到东南军区，与首长当面会谈。
周铭看完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决定，立刻启程！
与国家大事相比，跟陆峰那个“小卡拉米”的商业博弈，简直不值一提。
他迅速做出安排，把公司日常的事务，以及跟陆峰那边周旋的任务，暂时全权交给了蒋泽涛。
“铭哥，您这就要走？”蒋泽涛有些担心，“陆峰那边还在沪市等着呢，咱们这会儿把他撂在一边，会不会不太好？”
周铭闻言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轻松地说道：“涛子，你记住，做生意，尤其是这种他求着咱们的生意，咱们就得有定力。”
“他要是真有诚意，想谈这笔生意，你就算让他等上一个月，他也会老老实实地等着。他要是没诚意，或者觉得咱们可有可无，那你就算天天守在这儿求着他，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别管他，让他等着。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跟我们谈话了，再理他也不迟。”
蒋泽涛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老板这手“冷处理”，玩得是炉火纯青。
他郑重地说道：“明白了，铭哥！您放心去吧，公司这边有我！”
安顿好公司的事情，周铭带上了李翠红，两人当天就登上了前往东南军区所在地的火车。
这一次，他没有带蒋泽涛，而是选择了心思更加缜密、为人更加稳重的李翠红。
毕竟，接下来的会谈涉及大量国家机密，李翠红作为他未来的核心秘书，有必要提前接触和适应这种场面。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广袤的土地上，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周铭却无心欣赏风景。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小桌板上铺满了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他为即将到来的会谈准备的汇报方案和研究所的初步建设规划。
从研究所的组织架构、人员配置，到近期的重点研究方向，再到远期的战略目标，他都必须考虑得滴水不漏。
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计划书，这关系到国家未来的国防命脉，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路途遥远，他常常一头扎进方案里就是好几个小时，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有时候甚至一天只啃几个干馒头了事。
李翠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默默地打来热水，为他泡好茶，又想方设法从列车员那里换来一些鸡蛋和热粥。
“先歇一会儿吧，再忙也得垫垫肚子。”她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轻声细语地放在周铭面前。
周铭这才从一堆数据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到面前冒着热气的粥，心中一暖。
他双手接过碗，客气地道了声谢：“辛苦你了，翠红姐。”
“不辛苦。”李翠红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里却泛起了阵阵波澜。
她看着那个埋头于文件中、侧脸刚毅的男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拜和仰慕。
这个男人，既能带领红旗科技，在短短时间内创造出领先时代的产品，搅动整个家电市场的风云；又能心怀家国，将目光投向最尖端的国防科技，为国分忧。
自从认识了周铭，她发现自己再也看不上身边的其他男性了。
无论是厂里的青年才俊，还是偶尔遇到的干部子弟，只要拿来和周铭一比较，立刻就显得黯淡无光，索然无味。
就像看惯了天上的雄鹰，又怎会再对地上的麻雀提起半分兴趣？
可是，她又很清楚地知道，周铭已经有了沈秋萍。
而沈秋萍，还是和她一起从城里下乡，在农村同甘共苦过的姐妹。
自己绝不能，也绝不会去做破坏他们感情的事情。
这份无法言说的欣赏与必须坚守的理智，像两股力量在她的心底交织、拉扯，让她感到一种甜蜜又苦涩的纠结。
带着各自复杂的心思，火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周铭和李翠红刚走出车站，就看到两个身穿笔挺军装的身影，正焦急地在出站口张望着。
正是高健和陈卫东。
“周铭同志！”高健一眼就认出了周铭，快步上前，热情地伸出双手。
“高参谋！陈干事！”周铭也笑着迎了上去，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简单的寒暄过后，高健引着两人上了一辆军用吉普车，直奔军区大院。
车子穿过层层大门，最终停在一栋庄严的办公楼前。
高健将他们带进了一间窗户紧闭、隔音效果极好的会议室。
刚一坐下，高健就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周铭同志，实在抱歉！赵领导本来坚持要亲自来接你的，可最近……他实在抽不开身。”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米国那边，最近动作频频。”
听到这话，周铭的心头猛地一震。
一股强烈的、跨越时空的感慨瞬间涌上心头。
别人只要看你不爽了，或者想从你这里捞点好处了，就会不怀好意地过来。
那种感觉，简直酸爽又憋屈。
让你痛得龇牙咧嘴，却又无可奈何。
周铭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他想，如果，能够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八十年代，就提前实现质的飞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