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周铭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就怪了……我才刚从香江回来，在香江的时候，陆氏实业的陆峰那帮人，跟我汇报工作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说，东洋那边的销量也就马马虎虎，勉勉强强过得去，让我不要抱太大希望。”
周铭轻笑一声，摇着头，手指在报纸的标题上轻轻敲了敲：“这帮香江佬，还真会跟我玩狼人杀，一个个都是影帝。”
李翠红听得目瞪口呆，她一脸震惊地说：“什么？卖得这么好，陆氏那边竟然还瞒着我们？我们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整个公司都直接炸开锅了！”
“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江州市总厂的孟仲恺局长，电话都打了好几个过来，跟催命似的问你在哪，我只能说你出差还没回来，他才将信将疑地挂了。”
她也一脸纳闷地说道：“我也奇怪呢，咱们的东西卖到东洋去，还卖得这么好，《人人日报》这种级别的官媒，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还给了这么大的版面？”
李翠红接着补充道，显然她已经做过一番调查：“我特意托了京城的关系，联系上了《人人日报》海外版的采编部门。”
“那边的人说，这事儿纯属偶然！是当地的一个爱国华人留学生，在秋叶原逛街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咱们红旗家电热销的这个情况，激动得不行，立刻就把消息捅给了《人人日报》驻东洋的记者站。”
“记者一开始还不信，专程跑去现场采访，结果被那场面给惊呆了，当场就写了这篇报导发回报社。”
“谁都没想到，咱们的国产产品，有朝一日能反攻到东洋本土，还能这么受欢迎！”
80年代初期，是一个充满着微妙与复杂的时代。
夏国与东洋，这对一衣带水的邻邦，在经历了历史的波折后，建交时间尚短，双方正处于一段后来被称为“黄金十年”的短暂蜜月期。
东洋的资本和技术，如潮水般涌入刚刚打开国门的夏国。
当然，这种投资并非出于纯粹的善意或者是忏悔，精明的东洋商人看中的，是夏国那片拥有十亿人口、潜力无限的广阔消费市场。
他们想要做的，无非是借着“援助”和“合作”的名义，将本国的工业产品，从汽车到家电，一股脑地倾销进来，完成一次漂亮的资本收割。
所以后世还有某些傻逼说，当初东洋对我们多好多好，八九十年代给我们多少贷款和技术，这些纯属扯淡！
资本主义都是无利不起早。
就和钓鱼打窝一个道理。
而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红旗家电，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夏国品牌，竟然能在东洋本土市场掀起抢购热潮，这无疑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不仅给国产制造业狠狠地争了一口气，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些带着傲慢与偏见而来的东洋资本家脸上。
李翠红越说越兴奋，脸颊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周总，你是没看到，这新闻一出来，简直就是平地一声雷！”
“全国各行各业，尤其是跟咱们沾点边的工业领域，全都震动了！”
“这段时间，江州市工业局、沪市工业局，还有京城那边好几个部委的电话，都快把我们分公司的前台给打爆了！”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们红旗科技的那个VCD，到底是个什么神仙玩意儿？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卖到东洋去了，我们国内自己人，反而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周铭听着李翠红的汇报，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思索。
他认真地对李翠红说：“红姐，你跟外面解释一下。”
“不是我们不想在国内卖VCD，搞什么‘出口转内销’的噱头。”
“而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国内的市场环境，说句实话，还不具备让VCD大规模普及的土壤。”
他伸出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国内的电视机普及率，现在还不算高。”
“很多家庭，尤其是广大农村地区，连黑白电视都还没用上。”
“VCD是电视机的伴侣产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足够多的电视机作为基础，VCD的普及就缺少了最必要的土壤。”
周铭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公司的发展战略也确实需要根据市场变化进行调整。”
“之前我们的重心一直在海外，现在看来，国内市场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样吧，你通知下去，让总厂那边准备一下，先调拨一批VCD和配套的电视机到沪市和深市这两个地方。”
“这两个城市经济最发达，思想最开放，接触的新鲜事物也最多。”
“我们先在这两个一线城市，小规模地投放一批产品，看看市场的反响，收集一些用户数据，再来决定后续在国内的推广计划。”
“明白！”李翠红立刻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座机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急促而响亮。
李翠红走过去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得有些古怪。
她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周铭说：“周总，是江州工业局的孟局长，他指名道姓要找你。”
说着，她将电话听筒递给了周铭，眼神里带着一丝“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周铭无奈地笑了笑，接过了电话。
他知道，这通电话，早晚都得来。
电话刚一凑到耳边，孟仲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如同机关枪扫射一般，从听筒里喷薄而出：
“哎呦！周总啊！我的周铭同志！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派人去香江寻你了！”
“这段时间，我天天给你办公室打电话，她们都说你不在，我还以为你小子发了财，就直接在外面乐不思蜀了呢！”
孟仲恺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熟稔的埋怨。
周铭将听筒拿远了点，等那阵“火力”稍歇，才语气谦逊地笑着回道：“孟局长，您可真是冤枉我了。”
“前段时间，我不是跟您办公室请过假的嘛，说要去香江处理一点公司的紧急事务，出入境手续都是在您那边办的，您贵人多忘事，给忘了？”
“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孟仲恺爽朗的大笑，“我怎么会忘！我当时就猜，你小子肯定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八成就是通过香江那个口子，把咱们的VCD和电视机，捣鼓到海外去了！怎么样？这事儿，可瞒不过我的眼睛吧！”
“瞒不过，瞒不过！”周铭也乐了，顺着他的话头，送上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还是孟局您火眼金睛，运筹帷幄，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法眼。”
“我这点小九九，在您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孟仲恺显然对这记马屁非常受用，语气变得更加兴奋了：“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不过，这次的事，你干得是真漂亮！”
“这可是为国家挣外汇的大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咱们江州的一个民营企业，能把产品卖到东洋去，还卖得那么火，太给咱们家乡争光了！”
“你知道吗？现在省里市里的领导，见到我都是笑呵呵的，夸我领导有方，慧眼识珠呢！”
周铭听着这话，内心却颇为无奈：我哪是单纯为了国家挣外汇啊，说到底，我还是为了自己的公司赚钱。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当初在深市建分公司，再通过香江陆氏的渠道，走一套复杂的转口贸易流程，把产品销往海外。
这套操作下来，账面上看，的确是给国家赚了些外汇，但那些外汇的金额，也就堪堪等于产品的出厂价而已。
真正的大头利润，都通过各种合法的财务手段，留在了红旗科技的海外账户里。跟自己赚到的相比，上缴的那点外汇，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不过，这些话，周铭知道没必要跟孟仲恺掰扯清楚。
说了他也未必懂，就算懂了，也只会徒增烦恼。
而且就算是以无利润的价格兑换外汇，对现在的国家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于是，他只是在电话这头笑了笑，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孟局长的“表扬”。
孟仲恺激动的情绪还没平复，继续说道：“周铭啊！你那VCD在东洋热销的事，都上《人人日报》的头版头条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咱们江州建市以来，还没哪个企业有过这种待遇！”
不等周铭开口谦虚几句，孟仲恺话锋一转，终于切入了正题，语气里也带上一丝质问的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除了恭喜你，还有个重要的事要问你——你的那个VCD，到底啥时候能在咱们国内销售啊？”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先便宜了外国人，咱们自己人反而连个影子都见不到？这不合适吧？”
来了。
周铭心想，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问题。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耐心地解释道：“孟局，您先别急。”
“我跟您交个底，VCD的技术，绝对是百分之百成熟的，产品质量也绝对过硬。”
“之所以暂时没有在国内大规模销售，主要还是因为，咱们国内的市场环境，还不够成熟。”
他顿了顿，分了两点，清晰地说明了自己的考量：
“一来，您也知道，咱们国内目前的经济条件还比较有限。”
“VCD作为一种全新的高科技娱乐产品，它的定价肯定不会太低。”
“能消费得起的群体，数量还很有限。贸然铺开，很可能会造成产品积压，浪费宝贵的生产资源。”
“二来嘛……”周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咱们国内的电影、音乐、电视剧这些音像资源，相对来说，也比较……嗯，您知道的，比较有限。”
说到这里，周铭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你懂的”、“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意味。
电话那头的孟仲恺，果然瞬间就听懂了。
80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春风虽然已经吹遍神州大地，早已过了那个八亿人民八个戏的样板戏一统天下的时代。
但在文化娱乐领域，尤其是在音像制品的出版、发行上，依旧有着非常严格的管控。
市场上能够公开发行的正版音像资源，种类和数量都十分匮乏。
在这种“内容荒漠”的市场土壤上，VCD这种纯粹依赖内容生存的硬件设备，暂时还真的不适合大规模地生存和发展。周铭选择先从内容资源极其丰富的海外市场切入，无疑是最明智，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孟仲恺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里只剩下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理解和一丝无奈：“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周铭，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把产品先卖到海外去了。”
“一方面，是企业自身发展的需要，要先去能赚钱的地方赚钱。更重要的，还是咱们国内的市场，确实……唉，确实还不成熟啊。”
感慨过后，孟仲恺的话锋再次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商量和期盼：
“周总，你说的这些困难，我理解归理解。”
“但是，咱们江州，毕竟是红旗科技的发源地，是你的根啊！”
“咱们江州的父老乡亲，总不能看着报纸上的新闻干瞪眼吧？我还是希望，这么优秀的国产高科技产品，能够先在咱们江州的货架上摆出来，让大家伙儿都开开眼！”
没等周铭回答，他又补充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还有个事，我得提前给你通个气。”
“《人人日报》和中央电视台那边，都已经跟我联系了，说被你们的事迹深深打动，准备派一个联合采访组，专程来咱们江州，深入探访红旗科技的成长和发展历史！”
“你想想，一家民营企业，能造出这么先进的产品，还在海外市场卖得这么红火，这可是咱们整个国内工业领域的骄傲啊！是改革开放的重大成果啊！”
孟仲恺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我希望，等京城来的大记者们到江州采访的时候，咱们江州的国营商店、百货大楼里，能够堂堂正正地摆上几台你们的VCD和红旗电视。不求能卖多少，至少，能让记者同志们亲眼看一看，拍几张照片，也让咱们江州的老百姓，长长见识，提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