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萍的团队里,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农学专业科班出身的学生,甚至连个农校毕业的都没有。
成员的构成,堪称“奇葩”——有几个是从红旗科技工厂里抽调出来的,心灵手巧、干活麻利的青年工人。
剩下的,则全都是二大队土生土长、种了一辈子田、对节气和庄稼习性了如指掌的老农。
二大队的队长张启洪,如今也成了这个项目的“后勤总管”。
他按照周铭当初的要求,把队部那几间最好的砖瓦房腾了出来,改造成了临时的研究室和办公室。同时,他还负责协调整个二大队的村民,全力配合沈秋萍的各项试验工作。
眼下,正忙着按照沈秋萍制定的新方案,筹备着新一轮的春耕插秧事宜。
此刻,正是四月底。
南方的乡野,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芬芳,再过一两周就是水稻插秧的好时候。
夜色渐浓,蛙声四起。
队部那间分给沈秋萍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明亮的白炽灯。
这间屋子不大,既是她的办公室,也是她的卧室。
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另一边,一张宽大的书桌上,则堆满了各种图表、数据和厚厚的稿纸。
沈秋萍正坐在书桌前,就着灯光,埋首撰写着她那篇关于两系法杂交水稻的开创性论文。
写得累了,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和广阔的田野,晚风拂过刚刚插下不久的禾苗,带来一阵阵沁人心脾的“沙沙”声。
此情此景,让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自己在这里当知青的那些岁月。
她想起,那时也是在这样宁静的夜晚,自己也是在这样简陋的宿舍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废寝忘食地看书,埋头复习着准备改变命运的研究生考试。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惟一不变的,或许就是这片土地,和自己那颗追求真理、永不服输的心。
就在沈秋萍陷入回忆的沉思时,身后那扇虚掩着的木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她心里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这么晚了,会是谁?
当她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言喻的惊喜笑容。
她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和雀跃:“周铭?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门口站着的,正是周铭。
他风尘仆仆,额角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市里一路赶来。
他的两只手里,还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看起来分量不轻。
他看着沈秋萍那惊喜交加的模样,笑着走进了房间:“刚从香江回来没两天,就想着赶紧过来看你。结果工厂那边一堆破事,耽搁到现在才脱开身。”
沈秋萍连忙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些沉重的包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但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心疼:“工作再忙,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啊。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周铭把东西顺势往桌上一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没事,不累,我这身体壮得跟牛似的。倒是你,最近怎么样?还习惯吗?”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堆包裹:“这次去香江,给你带了些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
沈秋萍好奇地打开一个纸袋,一股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那大大小小的包里,装的全都是80年代大陆极为罕见的稀罕物件——有香江最新款式、剪裁新颖的连衣裙;
有包装精美、香气诱人的凤梨酥和老婆饼;
还有几瓶包装精致、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滋润雪花膏。
这些东西,在当时的香江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个时代的大陆女孩子来说,每一样都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沈秋萍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礼物,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你……你怎么这么破费,还给我带这么多东西……”
“嗨,有什么破不破费的。”
周铭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看着沈秋萍,语气变得格外温柔,“只要能让你开心,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搞研究肯定特别辛苦,二大队这边的条件,肯定也比不上江州市里。这些东西,你就安心拿着,该用用,该吃吃。”
沈秋萍的心里,仿佛被一股暖流瞬间填满。
她不再推辞,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这份心意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两人就着灯光,坐在小板凳上,像两个偷吃零食的孩子,分吃着香甜的点心,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房间里的气氛,温馨而宁静。
聊了一会儿,沈秋萍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站起身,从书桌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叠写得整整齐齐、字迹娟秀的稿纸,递给了周铭。
“周铭,你看一下这个。”她的神情变得专注而认真,“这是我结合之前在学校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还有这段时间在田里的实际观察和数据,写的关于两系法杂交水稻的论文初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补充的地方。”
她翻开论文,指着上面的图表和公式,开始从专业的学术角度,给周铭详细地介绍起来:
“两系法杂交水稻,和我们国内目前普遍采用的三系法,在原理上有着本质的不同。它是利用一种特殊的水稻光温敏核不育系,来实现杂交育种的。”
“简单来说,这种特殊的不育系,在特定的光照和温度条件下,它会表现为雄性不育,这样就能很方便地接受外来父本的花粉,完成杂交;”
“而在另一种不同的光温条件下,它又能够恢复可育性,可以自己给自己授粉,完成种子的繁殖。这样一来,它就不再需要传统三系法里,那个专门用来繁殖不育系的‘保持系’了。”
“没有了保持系的限制,整个育种的流程就简化了很多,育种周期也能大大缩短。”
“更重要的是,配组变得极其自由,我们可以用任何一个性状优良的常规稻种作为父本,来和这个两系不育系进行杂交。”
“这样一来,能够筛选出高产、优质、抗性强的优良组合的概率,就呈几何倍数地增加了!”
沈秋萍越说越兴奋,她看向周铭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一丝崇拜。
“周铭,真的,多亏了你当初给我提供的那些思路和关键资料。”
“不然的话,我肯定还一直被困在‘汕优63’那种传统的三系法框架里打转,就算再给我十年,我恐怕也根本想不到,杂交水稻,竟然还可以往‘两系法’这个全新的方向去发展!”
周铭低头,目光落在沈秋萍递过来的那叠厚厚的稿纸上。
纸上是她用钢笔书写的字迹,俊秀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严谨认真的劲儿,和他记忆中那个在灯下刻苦读书的女孩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涌上心头。
他知道,手中这看似普通的几十页纸,承载的却是一个足以改变夏国,乃至世界农业格局的伟大构想。
他抬起头,迎上沈秋萍那双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眸子,轻声说道:“我对农业领域其实只能算是个门外汉,很多专业术语看得一知半解。”
“但这篇论文的逻辑非常清晰,论证也很扎实,我相信它的价值。等最终定稿之后,我来想办法,帮你把它发表到国内外最知名的那些学术期刊上去。”
沈秋萍听到这话,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反而多了一丝科研工作者特有的冷静和审慎。
“论文可以发表。”她诚恳地说道,“但是这篇论文,目前还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的内容。两系法杂交水稻要真正宣告成功,光有理论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至少得在这边的试验田里,连续种植两到三年,获取稳定、可重复的田间数据,用实打实的产量来证明它的优越性,那才算是真正的成功。”
周铭看着她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鼓励。
“别担心。”他微笑着说,“最难的理论部分,你已经把它立住了。剩下的,只是实践和时间的问题。我相信,实践的成功,绝对不会太遥远。”
说完,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起了她最近在二大队的生活。
毕竟,这里条件简陋,和市里的大学实验室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提到生活,沈秋萍的眉眼立刻弯了起来,脸上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你放心吧,张大队长他们都特别照顾我。”
她笑着答道,“他们把队部最好的几间砖瓦房,都腾出来给我们用了。”
“我自己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兼卧室,其他几间房分给团队里其他人休息。大家白天一起下地干活,晚上一起整理数据,人多也热闹,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周铭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着她说话时,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轻轻地颤动着;看着她眉梢眼角都带着的那抹温柔笑意;看着她嘴角扬起的那个好看的弧度……
一时间,他竟有些看得出神了。
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爱意和怜惜,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将眼前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女孩,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秋萍的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就放松了下来,柔软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秋萍。”周铭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郑重无比的承诺,“等两系法杂交水稻的研究成功了,我就去你家,向你提亲。”
怀里的身体,再次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沈秋萍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清晰地感受着他那强壮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股滚烫的感动,瞬间涌遍了全身。
她的鼻尖微微发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我……我老家……早就已经没人了。我爸妈,他们都不在了……”
周铭闻言,心中一痛。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她心中所有的孤单和冰冷。
他的语气,温柔却又无比坚定:“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家,给你所有的安稳和幸福。我保证。”
沈秋萍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鼻尖萦绕着周铭身上那股淡淡的风尘气息和好闻的肥皂味道,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宁。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了许久,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直到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周铭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他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让她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为了研究熬坏了身子,这才转身,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回到了自己在村里临时租住的小屋。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周铭醒过来,简单收拾妥当后,便提着几样精心准备的礼物,径直朝着二大队大队长张启洪的家走去。
礼物是他特意挑选的,两瓶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五粮液,一条硬壳的“华子”烟,还有几盒从香江带回来的,包装精致、看起来就很好吃的糕点。
这些东西,在1983年的农村,绝对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硬通货”。
这会儿正是春耕备耕的关键时候,家家户户都忙得不可开交。
周铭走到张启洪家门口时,正看到他光着膀子,在院子门口的空地上忙活着。
一会儿检查一下拖拉机的零件,一会儿又拿起锄头、铁锹,叮叮当当地进行翻修,忙得满头大汗,古铜色的脊背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看见周铭提着东西走过来,张启洪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淳朴的笑容。
他连忙扔下手里的活儿,在满是油污的裤子上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