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周铭所料。
他这边前脚刚挂断电话，陆峰家里的座机后脚就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的正是陈文彬办公室的号码。
陆峰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文彬那如同机关枪扫射般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陆总！情况怎么样了？周总那边怎么说？他什么时候能补货？！”
陆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周铭那套“卖惨”的说辞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老陈，情况不太乐观。红旗科技那边确实是没货了。”
“周总的意思是，他们前期为了打开市场，已经垫付了不少钱，到现在一分钱都还没回笼，公司资金链紧张，实在没精力再组织生产了。”
“他说……得等咱们这边第一批货的回款到账，他才有钱去采购原材料，继续开工。”
“什么？！”陈文彬一听急了，“这怎么行！现在外头还有一大堆人排队等着领机子呢！等他回款再生产，黄花菜都凉了！”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突然，他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点，语气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对了！钱！不就是钱的问题吗！这点钱，我们香江电话公司还是垫得起的！”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兴奋地说道：“就在刚刚，我们董事长都亲自给我打电话了！他高度赞扬了这次的活动，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借着这个机会，不惜一切代价，多从竞争对手那里抢些用户过来！”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1983年的香江，人口基数就这么多，通讯市场早就不是一片蓝海，而是一场残酷的存量博弈。
各大通讯公司之间，为了争夺有限的用户资源，斗得你死我活。
现在，弘讯汉显寻呼机这颗重磅炸弹横空出世，无疑是香江电话公司打破现有市场格局，从和记传讯、电讯数码这些老对手口中抢食的最佳利器。
要是能靠着这次机会，把其他公司的用户大规模地吸引过来，不仅能极大地提升香江电话公司的市场份额，甚至可能改变整个香江通讯行业的未来走向。
想到这里，陆峰也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当机立断地说道：“陈经理，你说的对。”
“这事我马上向我们陆总（陆天庆）汇报。我们约定一下，三方明天一早开个紧急会议，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先预支付一笔设备款给红旗科技，让他们尽快恢复生产！”
……
第二天一早，陆氏实业顶层，董事长隔壁会议室里。
陆氏实业的掌门人陆天庆、香江电话公司的总经理陈文彬，以及项目负责人陆峰，都已经早早到齐，围坐在会议桌前。
气氛严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凝重和期待。
他们在等今天会议的另一位主角——周铭。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定的会议时间已经到了，周铭却迟迟没有出现。
陆天庆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皱着眉头问向身旁的陆峰：“电话打通了没有？周总人到哪里了？”
陆峰额头上渗出了一丝细汗，连忙起身答道：“董事长，刚刚打通了，是他们公司的副总，那位李翠红女士接的电话。”
“李经理说……周总今天身体突然有些不太舒服，上吐下泻的，实在没法前来参加会议了。她还代表周总，向您和陈总表达了深深的歉意，说特别遗憾。”
“身体不舒服？”陆天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是什么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周铭这点小把戏，他一眼就看穿了。
不过，他并没有点破。
他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沉声说道：“行了行了，既然周总身体抱恙，那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我们先开。”
会议正式开始。
陆峰首先站起身，打开投影仪，向两位大佬汇报了当前的紧急情况。
“根据昨晚连夜统计的数据，我们第一批的5000台寻呼机，已经在一天之内全部送完。”
“目前，仅在中环旗舰店一个点，办理了预约登记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了4000人。其他各个营业点，现在依旧有不少市民在排队，希望能领到机子。”
他语气沉重地总结道：“董事长，陈总，我们现在必须立刻解决货源问题！否则，一旦错过了这个热度，消费者的耐心被彻底磨没了，到时候再想重新打开局面，可就难于登天了！”
陆天清听完汇报，面色平静，他看向陆峰，问道：“昨天晚上，周铭在电话里，具体是怎么说的？”
陆峰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周铭那套关于“资金紧张、没钱生产”的说辞，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
听完之后，陆天庆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身旁的陈文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提点意味。
“陈经理，你们香江电话公司，在香江实力雄厚，家大业大。这次的汉显寻呼机卖得这么好，要说最直接的受益方，就是你们。”
“既然昨天一天，就已经新增了5000个入网用户，为你们带来了可观的现金流。我觉得，于情于理，你们总得有所表示吧？”
他顿了顿，不等陈文彬开口，便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替他拍了板。
“这样，多余的废话我们也不说了。我们两家公司，先按照合同里约定的单价，预付1万台寻呼机的货款给弘讯科技。按照合同里写的，一台600块（RMB）钱，怎么样？”
陈文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毫不犹豫地表态：“没问题！陆总说得对！我这边马上向公司申请，立刻支付我们该承担的那部份，600万！今天之内，保证到账！”
陆天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不用算那么细，显得我们小家子气。我们陆氏实业，再补上400万。咱们两家凑个整，总共给弘讯科技的账户上，打1000万过去！也算是表达我们的诚意！”
好家伙，一出手就是1000万（RMB）的预付款！
这在1983年，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家小公司为之疯狂的巨款。
双方迅速敲定了这个方案。
会后，陆峰立刻将这个好消息，通过电话告知了红旗科技的李翠红。
并且，在强大的资本运作效率下，当天下午，整整1000万RMB的巨款，就顺利地转到了弘讯科技在香江新开设的公司账户上。
钱一到账，陆天庆便亲自拿起了办公室的红色专线电话，再次拨通了周铭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陆总，您好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了周铭中气十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上吐下泻”的声音。
陆天庆心里暗骂了一声“小狐狸”，嘴上却换上了一副格外客气和热情的语气。
“周总啊，听说你身体不适，现在好点了吗？”
“实在是麻烦你了！现在香江这边的消费者，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就盯着你们的汉显寻呼机呢！货源实在是太紧缺了。”
“你这边，无论如何要多担待一些，尽快把货生产出来。这对我们三方，迅速占领整个香江市场，可是至关重要的头等大事啊！”
周铭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应道，仿佛对那一千万的预付款毫不知情。
“哎呀，多谢陆总关心，喝了点热水，现在好多了。您放心！钱不钱的都是小事，主要是不能辜负了香江市民的热情啊！这事儿，我们红旗科技肯定放在心上，全力以赴！”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陆天庆又惊又喜的消息。
“实不相瞒，陆总让我们补货的时候，我就很紧张啊，让我们的工人不吃不喝加班加点，费尽心思生产了3000台全新的寻呼机，前几天就已经运到深市口岸了，现在手续一办，很快就能运到香江！”
陆天庆听到这话，心里再次把周铭这只老狐狸骂了个遍。
好小子！原来你早就留了一手，在这里等着我呢！
嘴上他却笑着连连道谢：“哎呀！那就太感谢周总了！真是雪中送炭啊！辛苦你们了！辛苦了！”
……
周铭的效率极高。
在收到千万预付款的第二天，那3000台早已在口岸待命的汉显寻呼机，就被火速送到了香江电话公司的各大营业点。
那些已经在门口排队苦等了两天的市民，一听到“新机到货”的消息，瞬间就沸腾了。
他们如同潮水一般，将各个营业点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地冲进去办理入网手续、领取寻呼机。
那场面，比第一天还要火爆。
仅仅用了半天不到的时间，3000台机子，便再次被抢购一空。
而“弘讯汉显寻呼机”在香江市场掀起的这场风暴，很快就在整个电信行业，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和记传讯、电讯数码等几家老牌的通讯公司，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全都震惊不已。
尤其是和记传讯的总经理赵秉权，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香江电话公司，这个万年老二，居然靠着一款名不见经传的寻呼机，在短短几天内，就新增了近万名用户？
这还得了！
他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安排手下的市场专员，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去弄一台弘讯的汉显寻呼机回来，他要亲自拆解研究，看看这款机子，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很快，一台崭新的汉显寻呼机，就被摆在了和记传讯技术部的会议桌上。
公司的技术人员，将寻呼机小心翼翼地拆开，一番仔细研究之后，光是那块能够清晰显示汉字的液晶屏幕，以及其背后的信号编码和解码技术，就让和记传讯的一众技术高管们，头痛不已，面面相觑。
要知道在1983年的香江市场上，主流的寻呼机品牌，无论是行业霸主摩托罗拉，还是日系的卡西欧、松下，亦或是爱华、夏普这些牌子，各家主打的全都是基础的数字显示功能。
汉字显示？这完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技术领域，一片空白！
和记传讯和电讯数码这些通讯公司，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们立刻联系了各自合作最密切的寻呼机生产厂商，希望能尽快破解这项技术，推出竞品。
赵秉权亲自带着那台“红旗寻呼机”，找到了与他们合作多年的日系巨头——松下电器，驻香江办事处的技术负责人，中村健一。
中村健一一个典型的日本工程师，严谨而刻板。
他带着手下的技术团队，围着那台小小的寻呼机，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反复测试屏幕的显示效果，分析信号的接收和转换逻辑，越是研究中村健一的脸色就越是凝重。
最终，他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连连摇头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赵桑，恕我直言……这台寻呼机所使用的技术，根本不是我们现有技术能够做到的！”
他指着屏幕上的汉字，解释道：“汉字的字符编码，其复杂程度，比阿拉伯数字要高出成百上千倍！”
“要在这么小的一块液晶屏幕上，做到如此清晰、流畅的显示，还要保证信号在传输过程中稳定、不出错码……这背后所需要的算法和硬件支持，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围。我们的技术团队，暂时……完全搞不定！”
中村健一的结论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在了赵秉权火热的心上。
他不甘心。
松下不行，那行业霸主摩托罗拉呢？
紧接着，赵秉权又通过私人关系，找到了摩托罗拉香江分公司的技术主管，一个名叫汤姆逊的美国人。
汤姆逊是个典型的技术宅，性格高傲，对自己公司的技术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他一开始听说有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搞出了“汉显寻呼机”，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屑。
然而当他亲自操刀，将那台弘讯寻呼机拆解完毕仔细研究了内部的电路板和芯片布局后，他脸上的那份高傲，也渐渐转为了凝重和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