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邵领导，似乎也骂累了，缓了缓语气：
“我不管你之前，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考量！现在马上给去联系红旗科技周铭！”
“把你的态度，给我放端正了！务必尽快在燕京、沪市、羊城等地方，开展寻呼机的试点工作！这是死命令！”
“咱们国家需要寻呼机！特别是汉显寻呼机！”
“我们自己的好东西，必须先让咱们国内的民众给用上！”
“还有！”邵领导最后补充了一句，不留任何余地，“一周之后，我要听你的进度汇报！我必须看到实际的进展，不能光说不做！听明白没有？！”
“是！是！邵领导！我保证完成任务！”
余局长立刻说道：“我立刻就去联系红旗科技！尽快落实沪市的寻呼机试点事宜！绝对不耽误一分一秒！”
“啪！”
电话被干地挂断了。
余局长握着话筒，呆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那身笔挺的干部服后背已然被冷汗完全浸透，粘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来不及再多想任何事情，也顾不上官僚体系里那些繁文缛节了。
上级开始重视红旗科技的寻呼机了，这是好事！
也不用自己再去辛辛苦苦做调研，做汇报了，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余局长知道这次再通过打电话或者派秘书去沟通，已经完全不合适了。
必须当面去谈！
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有诚意的态度！
既然上面有了想法，这一次，肯定能够谈成！
他立刻叫上秘书安排购买前往沪市的机票。
一天之后余局长抵达沪市机场，来不及休息，直接前往位于红旗科技沪市总部。
红旗科技的总部虽然在江州，但是江州那边主要是生产，生意商谈和运营主要在沪市。
因此余局长来到了沪市而不是江州。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那扇气派的玻璃门时。
却发现偌大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冷清。
只有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人，正在埋头处理着文件。
“你好，请问周铭周总在吗？”余局长的秘书上前一步，客气地询问道。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到来人一身干部着装，气度不凡，立刻站了起来。
他正是被周铭留在沪市坐镇的蒋泽涛。
此刻的红旗科技，核心骨干们可以说是各司其职。
李翠红正跟着周铭在香江，处理与陆氏实业、香江电话公司的后续合作事宜。
而生产线上的猛将刘八一，则坐镇江州大本营，亲自督促寻呼机生产线的24小时连轴运转。
因此，沪市这个重要的战略总部，便由商业嗅觉敏锐、处事圆滑的蒋泽涛全权负责。
当余局长自报家门，并说明来意后，蒋泽涛心中一动，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而是连忙热情地将两人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余领导，快请坐，快请坐！”
秘书为余局长拉开椅子，蒋泽涛则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双方落座后，余局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一改往日的威严，语气显得异常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谦逊。
“蒋总啊，这次冒昧前来，是有正事相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诚恳地看着蒋泽涛。
“红旗科技研发的汉显寻呼机，在香江市场大获成功。”
“这件事，现在已经得到了国家层面的高度关注。”
“《人人日报》近期更是连续多次发表重要文章，在全国范围内，都引发了非常大的反响啊！”
“首先，我代表我们邮电局对红旗科技能够取得如此亮眼的成就，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你们是为我们国内的民营企业争了光长了脸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官方的肯定，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在一番热情洋溢的祝贺之后，余局长话锋一转，终于抛出了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蒋总，香江的经济固然发达，市场也成熟。”
“但是，我们内地也有燕京、沪市、羊城等作为国内经济发展的龙头和核心城市，未来的发展潜力，也同样不容小觑嘛！”
“我们邮电局这边，现在是高度重视汉显寻呼机这个新兴产业的发展。”
“所以，我这次来就是希望能和你们红旗科技，进行一次深入的洽谈，具体聊一聊关于汉显寻呼机在我们国内，铺设通讯基站、落地推广，以及后续实际应用的各项事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还请蒋总，务必把我们邮电局的这个意向转达给周总。”
“只要周总有时间，我随时都可以登门拜访，和周总当面详谈！”
余局长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也极有水平。
他全程闭口不提当初周铭亲自上门拜访，却被他一口回绝的尴尬往事。
他深知，有些事情提了只会让双方都下不来台。
蒋泽涛听完余局长的话，内心极为震动，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哎呀，余领导，您看看，这真是太不巧了！您专程从燕京赶过来，我们周总却偏偏不在沪市。”
他一脸真诚地解释道：“我们周总啊，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香江那边，忙着处理和陆氏实业、香江电话公司的合作事宜，暂时恐怕还回不来。”
“您这边有什么吩咐和想法，您放心，我这边都拿笔记下来！”
“稍后，我立刻就给周总打电话，原原本本地向他反馈！”
“等周总那边有了回复，我保证，第一时间就通知您！”
蒋泽涛这番话说得客气又疏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余局长此行的来意。
因为周铭在离开沪市前，早就特意叮嘱过他：若是邮电局这边忽然派人过来联系寻呼机合作的事情，切记，先不要贸然答应，更不要把话说死，就一个字——拖！”
“一切，等他从香江回来再做决定。
听到周铭不在，余局长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失望。
他心里非常清楚，有些话跟眼前这个蒋总说终究是不妥当的。
很多深层次的合作细节，乃至一些必要的“妥协”和“让步”，都必须和周铭这个真正的决策者，当面沟通，才能说清道明。
他沉吟了片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件，递了过去。
“那行吧，既然周总暂时回不来，我也不好多打扰。”
“这样，这里有一封我亲手写的信件，就麻烦蒋总抽空一定转交给周总。”
“里面，详细写了我这边的一些想法和诉求。”
“好的好的，余领导您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周总手上！”蒋泽涛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了信件。
余局长站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满心失落地离开了红旗科技的沪市总部。
……
前脚刚送走余局长，后脚蒋泽涛就立刻关上办公室的门，兴奋地搓了搓手，拿出电话，拨通了周铭在香江的号码。
“喂！周总！周总！你猜谁刚才来了？”电话一接通，蒋泽涛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电话那头的周铭，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是邮电局的人？”
“神了！周总你真是神了！”蒋泽涛一拍大腿，“就是那个余领导！他亲自带着秘书，从燕京专程赶过来的！指名道姓要见你，想跟你当面洽谈寻呼机在国内铺设基站和推广合作的事宜！”
他将刚才余局长的来访，以及留下一封亲笔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一遍。
周铭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蒋泽涛见周铭反应平淡，更是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铭哥！你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咱们红旗科技在内陆有多火！那《人人日报》，简直就像是咱们公司的免费宣传部一样，几乎是天天头版头条，报道咱们的汉显寻呼机啊！”
“报纸上重点讲了咱们的机子在香江热销的情况，还专门发了一篇措辞特别严厉的评论员文章，公开质问，为什么这么先进的本土科技产品，没能先在国内市场销售和推广！”
“我跟你说，这事儿现在在国内各界，都引起大讨论了！”
他越说越兴奋。
“你还不知道吧！现在外面好多老百姓，看了《人人日报》的报道，都在议论这事呢！”
“大家都说，咱们的汉显寻呼机，要是在国内开售，只要基站这些基础设施能跟得上，那肯定能卖爆！”
“还有人说，这是咱们国家自己的好技术，就应该先让自己人用上！各种夸咱们的话，多着呢！听得我这心里，都热乎乎的！”
蒋泽涛激动地说了一大通，这才想起正事，急切地追问道：
“铭哥，那你这边，到底什么时候回沪市啊？”
“这个余领导，可是从燕京专程过来的，还留了亲笔信，这事儿看着，挺急的啊！”
然而，电话那头的周铭，语气依旧是那样的淡定从容，他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不着急。”
“啊？！”蒋泽涛一听，顿时就急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铭哥！这怎么能不着急啊？！那可是燕京邮电总局的领导啊！人家都亲自登门了，咱们还这么拖着，这……这合适吗？”
周铭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低笑。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向蒋泽涛解释起了自己的深层用意。
“泽涛啊，你听我说。做生意，就像是钓鱼，比的就是一个耐心。”
“你想想，之前，是我们主动去燕京，求着他余领导谈合作，结果呢？人家连门都没让我们进，直接就给拒绝了。”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人人日报》帮我们造了势，他顶不住上面的压力，主动找上门来想合作了。”
“但是，你要明白，如果咱们现在就屁颠屁颠地跑回去，答应跟他谈，那咱们的谈判地位，依旧是被动的。我们依然是在他邮电局制定的那个旧框架下，去谈合作。那样的话，我们根本没办法施展拳脚，也发挥不出我们民营企业灵活、高效的优势。”
周铭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我们必须再缓一缓，再晾他一晾！”
“要等到他余领导那边，比我们更着急，再次登门来找我们！要等到国家层面，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要等到他们真正沉不住气的时候，我们再回去谈！”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能手握绝对的主动权，让整个合作，在我们制定的新框架下，去进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听完周铭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蒋泽涛恍然大悟。
他这才明白，原来从周铭决定去香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
“我明白了，铭哥！还是您高瞻远瞩！”
“行了，别拍马屁了。”周铭笑了笑，又叮嘱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泽涛。”
“我这边在香江，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处理。”
“刘八一那边，要全力盯着寻呼机的生产，不能出任何纰漏。”
“所以，内陆这边的经营、销售，还有应对各方面的关系，就得多靠你费心盯着了。”
“放心哈，铭哥！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了和蒋泽涛的电话，周铭端起咖啡惬意地喝了一口。
一旁的李翠红，刚才已经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知道是内地的邮电局领导，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找上门来，想要合作推广寻呼机了。
她有些担忧地开口问道：“铭哥，刚刚是泽涛的电话吧？”
“我听着，好像是内地的领导找上门想合作了，咱们……真的还要先放一放，晾着他们吗？”
“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毕竟，那可是国家的相关部门主动找过来了。”
在李翠红朴素的观念里，能得到官方的认可和支持，那是天大的好事，应该赶紧抓住机会才对。
周铭看着李翠红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忧虑的眼睛，笑着放下了咖啡杯，耐心地解释起来。
“你猜的没错，是该放一放，而且必须放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