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对骂的几方人都愣住了,诧异地看着他。
“松下社长,会议还没结束,方案还没定……”NEC的岩村俊雄急了,试图挽留这个盟友。
“不用定了。”松下正治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冷漠,“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纯粹是浪费时间。你们继续吵吧,最好能吵死弘讯科技。”
说完,他带着松下的一众高管,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
回到松下总部的社长办公室。
松下正治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落地窗前,谁能想到,整个东洋通讯市场正在被一个刚刚成立的香江科技公司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决绝。
承认吧,松下正治。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技术上,汉显技术是降维打击。
手段上,人家敢用山口组,敢玩暗度陈仓,这魄力比你们这帮只会搞这种小动作的老家伙强太多了。
而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
弘讯科技真的愿意一直这么干下去吗?
虽然现在卖得火,但那可是走私啊!
走私意味着风险,意味着随时可能翻船。
更重要的是,通过山口组卖货,利润肯定被那帮吸血鬼狠狠地咬去了一大块。
那帮黑道要是不拿走一半以上的利润,那都不叫黑道。
如果弘讯科技想真正做大做强,想赚取最大的利润,他们一定比谁都更渴望回到阳光下,回到正规的销售渠道上来。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或者说……合作。”
松下正治掐灭了烟头,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果断。
与其跟着NEC那帮蠢货一起沉船,不如自己先跳上一艘新船。
只要利益一致,昨天是敌人,今天就可以是朋友。
甚至哪怕是把NEC卖了,只要能保住松下的市场份额,那也是值得的。
他按下了桌上的电话。
不到十秒,助理推门而入:“社长,您找我?”
松下正治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沉声吩咐道:
“去,立刻给我订一张最早飞往香江的机票。”
助手愣了一下:“香江?社长,您要去视察分公司吗?还是……”
松下正治摇了摇头。
“不。”
“我要亲自去见一见弘讯科技的负责人,跟他好好谈一谈……关于未来的‘合作’事宜。”
香江,启德机场。
一架印着全日空标识的波音747缓缓降落。
当松下正治走出舱门,这位执掌松下帝国的商业巨擘,竟然生出了一种“举目无亲”的荒谬感。
作为全球顶尖的电子巨头,松下在世界各地都有分公司,香江自然也不例外。
来接机的车队排场很大,松下驻香江总部的负责人田中裕介早早地候着,又是鞠躬又是开车门,但这并不能缓解松下正治心头的尴尬。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极其要命的问题——他没有弘讯科技的联系方式。
这听起来简直是个笑话。
堂堂松下社长,想见一个刚刚把东洋市场搅得天翻地覆的对手,却连对方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车上,田中裕介擦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汇报道:“社长,实在抱歉。他们之前跟我们没有任何业务往来,我们甚至连他们前台的电话都没有。”
松下正治阴沉着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冷冷地说道:“田中君,这就是你的工作能力吗?连对手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们输得一点都不冤。”
“嗨!我有罪!”田中裕介差点把头磕到挡风玻璃上,随后急中生智,“不过社长,我查到弘讯科技的股东结构里,有香江著名的豪门——陆氏实业的影子!陆氏实业的少东家陆峰,似乎跟弘讯的那位周总是合作伙伴。我们可以通过香江总商会的关系,先联系上陆氏实业。”
松下正治闭上眼睛,“去联系。不管用什么方法,我希望在今天见到陆家的人。”
……
陆氏实业总部,顶层办公室。
陆峰正阅读着文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陆峰慢悠悠地接起:“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了秘书有些激动的声音:“陆总!香江总商会的李会长刚才亲自打来电话,说是……说是东洋松下电器的社长松下正治先生到了香江,指名道姓想要拜访您!”
“谁?”
“松下正治!松下电器的社长!”
听到这个名字,陆峰愣了足足三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松下正治?那个老家伙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还是求见?”
陆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桌子,那种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恶气,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了出来。
他可太记得“松下”这块招牌了。
想当初,陆氏实业刚推出“佳丽彩”电视机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想着要把产品卖到东洋去赚外汇。
结果呢?因为佳丽彩电视配的是当时很先进的红外遥控器,需要用干电池。
为了入乡随俗,也为了搞好关系,陆氏实业想着从松下采购一批电池。这本来是送上门的生意,结果松下那边怎么说?
那个负责接待的课长,用鼻孔看着陆峰派去的代表,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你们的遥控器质量怎样,是否会连累我们松下电池的品质,所以价格需要在市场价的基础上上浮。”
高两倍!
那根本就不是在谈生意,那就是在羞辱!
陆峰当时气得差点带人去砸了松下的办事处。
后来好话说尽,最后还是没谈成,只能灰溜溜地从别的小厂买电池,因为这事儿,佳丽彩在东洋市场一直被诟病配套太差。
那副傲慢的嘴脸,陆峰这辈子都忘不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陆峰狠狠说道,对着电话说道,“告诉李会长,既然松下社长这么有诚意,那我陆某人也不是小气的人。让他来……不,别让他来公司,显得我们太好说话。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晚点再给他回话!”
挂了电话,陆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爽!真他妈的解气!”
不过,兴奋归兴奋,陆峰脑子还没坏。
他很清楚,松下正治这种级别的大佬,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跟他叙旧或者买电池来的。
人家是冲着弘讯科技来的,是冲着那个把他们逼到绝路的周铭来的。
陆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赶紧去找陆天庆。
……
半小时后,陆家半山豪宅。
陆天庆正坐在书房里练字。
“你是说,松下正治通过商会,求着要见我们?”陆天庆放下毛笔,抬起眼皮。
“是啊大伯!千真万确!”陆峰说道,“松下应该是找到了商会的人,您是没看见商会李会长那个语气,客气得不得了。我看那松下老儿这次是真急了,咱们正好可以借机报当年的电池之仇,好好晾晾他,杀杀他的威风!”
“胡闹!”
陆天庆突然一声厉喝,吓得陆峰一激灵。
“大伯,我……”
“你给我搞清楚!”陆天庆指着陆峰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松下正治是来找我们陆氏实业的吗?他是来找弘讯科技的!他是冲着汉显寻呼机来的!你以为他是来跟你叙旧的?”
陆峰缩了缩脖子:“我知道,可是咱们也是股东啊……”
“股东?股东就能越俎代庖了?”陆天庆沉着脸说道,“陆峰,你最近是不是飘了?你别忘了,这汉显寻呼机是谁搞出来的,这东洋市场的局是谁布的,这把火是谁烧起来的!”
“是周铭!”
陆天庆加重了语气:“没有周铭,咱们陆氏实业现在还在为那点电视机的销量发愁呢!”
“人家松下社长这种级别的人物,既然来了,那就是要谈关乎整个行业格局的大事。这事儿,必须马上向周铭汇报!轮不到我们在中间耍小聪明!”
陆峰被大伯这一通训斥,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是啊,自己刚才只顾着爽了,差点忘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经过这段时间的合作,尤其是看到周铭那一手“暗度陈仓”把东洋人玩得团团转之后,陆天庆早就对那个内地来的年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陆家内部,关于弘讯科技的一切事务,陆天庆定下的基调就是:听周铭的。
“大伯教训得是,我这就去联系周铭。”陆峰擦了擦汗,连忙说道。
陆天庆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去吧。记住,在周铭面前要摆正位置。松下正治这条鱼很大,怎么吃,得看周铭的胃口。”
……
弘讯科技,香江办事处。
周铭正在收拾行李。
简单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关于半导体产业发展的书,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那是他前两天逛街时,特意给沈秋萍买的一条项链。
离开大陆已经快两个月了。
虽然每天都有通电话,但电话线再长,也解不了相思之苦。
尤其是最近,沈秋萍在电话里虽然没说什么,但语气里的那种依恋和疲惫,周铭是听得出来的。
实验室那边事情多,她一个女孩子撑着,不容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陆峰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领带都跑歪了。
“周……周总!有事!”
周铭挑了挑眉,看着满头大汗的陆峰,调侃道:“怎么?峰哥,又是哪家黑社会要买货?还是港督要请吃饭?”
“都不是!”陆峰抓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气来,“是松下!松下的社长松下正治,人已经到香江了!指名道姓要见咱们……确切地说,是要见你!”
周铭收拾行李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松下正治?那个老头子亲自来了?”
“对啊!这事儿太大,必须得你拿主意。”
陆峰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道,“怎么样周总?见不见?咱们要不要晾他几天?”
周铭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见,还是不见?
首先,松下这家企业,和NEC、索尼那帮激进派不太一样。
松下的创始人松下幸之助,那是被称为“经营之神”的人物,而且在中日建交的历史上,松下是真心实意帮过夏国大陆建设的,算是对华最友好的日企之一。
这在未来,是可以争取的盟友。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生意就是生意。
虽然现在靠着山口组卖货卖得很爽,利润也很高。但周铭心里清楚,这毕竟是走钢丝。
山口组那是黑社会,是贪得无厌的饿狼。
现在他们需要货源,所以把周铭当财神爷供着。
可一旦哪天他们找到了替代品,或者东洋政府真的下狠手清剿,这条线随时会断。
而且,一直走地下渠道,弘讯永远成不了世界级的品牌,永远只是个“水货之王”。
想要真正占领市场,想要建立品牌壁垒,必须走正规渠道。
而松下正治的到来,就是那个破局的契机。
“见。”
周铭转过身,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自信微笑,“为什么不见?既然客人带着诚意上门了,咱们作为主人,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陆峰一愣:“真见啊?不给他个下马威?”
“峰哥,下马威这种东西,不在于你让他等多久,而在于见面之后,你手里有多少筹码。”
周铭拍了拍陆峰的肩膀,“去安排吧。时间越快越好,地点嘛……就定在维多利亚湾旁边那个海景会议室。让松下社长也看看咱们香江的大好风光。”
“得嘞!听你的!”陆峰见周铭有了决断,立刻兴奋地去安排了。
……
两天后。
香江,维多利亚湾畔,某高档写字楼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白帆点点。
周铭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坐在主位上,神态自若地喝着茶。
陆峰坐在他旁边,虽然极力想要装出深沉的样子,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上午十点整。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田中裕介恭敬地引着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
正是松下电器的掌门人,松下正治。
老人穿着一身考究的手工西装,步伐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一瞬间,松下正治那张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僵硬。
震惊。
难以掩饰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