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周铭和李翠红拎着简单的行李,深深地吸了一口家乡那略带湿润的空气。虽然只是离开了几个月,但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铭哥!这儿!这儿呢!”
刚走出接机口,一个兴奋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只见刘八一正站在人群里,挥舞着手臂,那张憨厚的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八一!”周铭笑着走过去,捶了一下刘八一的肩膀,“你小子,这几个月没见,怎么又壮实了一些?”
“嘿嘿,那可不!天天在厂里跑上跑下的,能不壮吗?”刘八一挠了挠头,接过周铭手里的行李,“翠红姐呢?咋没跟你一块出来?”
“这儿呢!”
李翠红推着行李车从后面跟了上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时髦的风衣,头发也烫了个卷,看着干练又不失女人味。
这几个月在香江的历练,让这位曾经的村姑身上多了一份都市女性的自信和从容。
“哎呀翠红姐!你这……这也太洋气了吧!”刘八一眼睛都直了,“这要是回了村里,那些婶子大娘估计都不敢认你了!”
“去你的!就你会贫嘴!”李翠红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三人上了车,吉普车轰鸣着驶出机场,朝着江城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刘八一那张嘴就没停过。
“铭哥,你是不知道啊!这几天咱们江州市可是炸了锅了!”
刘八一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前两天《参考消息》登了那个新闻,说咱们红旗科技的汉显寻呼机标准,被东洋那边全盘采纳了!这事儿现在传得神乎其神的!”
“街头巷尾的老百姓,还有那些机关单位的干部,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吃了没’,而是问‘你看报纸了吗?咱们红旗科技牛大发了!’”
“大家都在议论,说咱们这是真给国家长脸了!那可是东洋啊!以前都是咱们求着学人家的技术,现在倒好,咱们直接把标准给他们定死了!让他们必须按咱们的规矩来!这叫什么?这就叫扬眉吐气!”
“这种事,应该是自唐朝之后第一次了吧。”
刘八一越说越激动,“甚至还有人说,咱们咱们红旗科技也算是扬我华夏之威了!”
听到这儿,坐在后排的李翠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周铭。
周铭在东洋那一连串的操作——暗度陈仓、借刀杀人、釜底抽薪,最后还逼得松下那个老狐狸不得不低头合作,这其中的惊心动魄和智谋博弈,其过程的确曲折。
只可惜,这些内幕,外人根本不知道。
他们看到的,只是报纸上那几行轻飘飘的字,和最终那个光辉灿烂的结果。
“行了八一,好好开你的车吧。”李翠红笑着打断了刘八一的滔滔不绝,“你铭哥累了,让他歇会儿。”
刘八一回头看了一眼,见周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真的睡着了,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其实周铭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在想事情。
或者说,在想一个人。
几个月了。
从去香江布局,到跟NEC斗法,再到跟山口组周旋,最后搞定松下。
这一连串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让他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现在,尘埃落定,那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种深深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沈秋萍。
几个月没见,不知道她瘦了没有?实验室里的事情那么杂,她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来?
周铭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那是他在香江的一家老字号金店里,特意给沈秋萍挑选的一条项链。
虽然不算特别昂贵,但那个款式很别致,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清雅脱俗,跟沈秋萍的气质很配。
一个多小时后,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江城县红旗科技总部的楼下。
“到了!”刘八一拉上手刹,一脸兴奋地转过头,“铭哥,翠红姐,今天我在咱们县最好的东方红饭店订了个大包间!把厂里的几个骨干都叫上了,咱们好好吃一顿,给你们接风洗尘,顺便庆祝一下咱们在东洋的大胜仗!”
李翠红笑着点了点头,正准备下车拿行李。
然而,周铭并没有去拿行李,而是直接走向了那辆停在旁边的、属于他自己的专用吉普车。
“八一,翠红,你们先去吃吧,我就不去了。”周铭一边掏出车钥匙,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啊?”刘八一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大嘴,半天没反应过来,“铭哥,你这是咋了?这都到家门口了,连饭都不吃就走?咱们都等你半天了啊!”
“我回一趟红旗公社。”周铭拉开车门,动作利索地钻了进去,发动引擎,“你们不用管我,晚上也不用等我了。”
说完,吉普车轰鸣一声,在刘八一错愕的目光中,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
“这……这是啥情况啊?”刘八一一脸茫然地看着李翠红,“翠红姐,铭哥这是咋了?是不是在香江受啥刺激了?还是厂里出啥大事了?”
李翠红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的方向,表情也有一些复杂。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楚。
“你就别瞎猜了。”李翠红拍了拍刘八一的脑袋,“你铭哥那是归心似箭。厂里没事,他是急着去见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刘八一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恍然大悟,“哦!你是说嫂子啊!沈秋萍嫂子!”
“废话!除了她还能有谁?”李翠红白了他一眼,“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既然老板不在,那咱们就自己去吃。走,我也饿了,今晚非得好好宰你一顿不可!”
“嘿嘿,那是那是!嫂子最大嘛!”刘八一傻笑着,重新发动了车子,“那咱们走着!东方红饭店,红烧肉管够!”
很快,越野车就熟门熟路地扎进了红旗公社二大队。
车还没停稳,那股子属于乡野特有的、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就顺着车窗缝钻了进来。
周铭深吸了一口气,这味儿,比香江市那些高级香水混杂的脂粉气,要让他塌实得太多了。
“吱嘎——”
刹车声在空旷的队部大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铭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这里原本是二大队的队部,现在这地方已经被部分改成了沈秋萍的实验室。
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日头偏西,把大院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不少队部的工作人员,正陆陆续续地从楼里走出来。
很多人都在给周铭打招呼。
“哎哟,周铭回来啦!”
“周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铭笑着点头,打招呼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刚准备往楼梯口走,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正背着手、提着个旧布包往外走的中年汉子。
正是二大队的队长,张启洪。
张启洪正低头琢磨着队里的事,冷不丁看到周铭,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哎哟!周铭吗!”
张启洪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褶子瞬间就像花儿一样绽开了。
“你个臭小子!啥时候回来的呀?啊?也没个信儿!”
周铭笑着说道:“张叔,您就别寒碜我了。我这不是刚下飞机,连家都没回,直接就奔这儿来了嘛。怎么样,这一向身体还硬朗?”
“硬朗!硬朗着呢!只要看着咱们公社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二十年!”张启洪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周铭的手就不撒开,“正好!今天巧了,你婶子昨天刚在那河沟里摸了几条野生的大鲫鱼,又割了一刀好五花肉。走走走!今晚去叔家,让你婶子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咱们爷俩必须得整两盅!”
在张启洪眼里,周铭不管在外面生意做得多大,赚了多少外国人的钱,那也就是自家那个有出息的后生。
这一见面,那种朴实的亲热劲儿,根本不掺假。
周铭心里一热,在这个功利的世界里,这份纯粹的乡情最是难得。
但他眼神下意识地往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瞟了一眼,心里那股子抓心挠肝的思念让他实在没法在这个时候坐下来喝酒吃肉。
他反手握住张启洪那粗糙的大手,带着几分歉意笑道:“张叔,这顿酒我先记下了,改天我提着两瓶好酒专门去给您赔罪。但这会儿……真不行。”
周铭指了指楼上,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秋萍……她还在上面吧?”
一听到“秋萍”这两个字,张启洪一下就懂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
“你家秋萍这个丫头片子啊……真是个犟种!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犟!”
张启洪从兜里掏出一杆旱烟袋,想点上,又想起这是实验室门口,禁烟,便只好烦躁地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她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每天就把自己锁在那屋子里,没日没夜地捣鼓那些瓶瓶罐罐和种子。”
“一日三餐?哼,那对她来说就是多余的任务!我要是不让人给她送饭,她能饿死在里头!送进去了也不好好吃,经常是早上的馒头放到晚上,硬得都能砸死狗了,她就那开水泡一泡,两口就吞下去了。”
“我说她两句,她还总有理,说什么实验到了最关键的节点,数据一刻都不能断,人一走开,数据就废了。”
张启洪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就拿昨天晚上来说吧,队部值班的同志起夜的时候看里面灯还亮着,那是凌晨两三点啊!”
“今天早上我六点多过来开门,好家伙,灯还亮着!她在里头忙得跟个陀螺似的,眼圈黑得像熊猫。我问她睡没睡,她就冲我傻乐,说眯了一会儿。”
“周铭啊,你回来得正好。”张启洪拍了拍周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话我们说了她当耳旁风,你说了她肯定听。”
“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那个什么杂交水稻虽然金贵,但也没人命金贵啊!她要是这么个熬法,身体迟早得垮掉。到时候身体垮了,还搞什么科研?你赶紧上去劝劝,把这头倔驴给我拉回来!”
周铭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随着张启洪的描述,他脑海里浮现出沈秋萍那瘦弱的身影,在深夜孤灯下,忍着饥饿和困倦,死死盯着显微镜的样子。
他知道沈秋萍是个要强的人,也知道她对农业技术的痴迷。
但他没想到,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她竟然拼命到了这种自虐的程度。
周铭心里愧疚得慌。
“张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周铭深吸了一口气,“我这就上去。这顿红烧肉先欠着,回头我一定好好谢您,要是没有您平日里照应着,这丫头指不定成什么样了。”
张启洪摆了摆手,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咱们爷俩说那个‘谢’字就生分了。你和秋萍不容易,都多长时间没见面了?赶紧去吧,别跟我这老头子磨叽了,快去!”
说完,张启洪很识趣地挥挥手,把空间和时间都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年轻人。
周铭调整了一下呼吸,转身走进了楼道。
队部会议室改造的实验室,混合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地面被拖得干干净净。
周铭走到实验室门口,透过半掩的门缝,轻轻地往里看去。
实验室并不算太奢华,毕竟条件有限,但在现有的基础上,已经被沈秋萍做到了极致的专业。
一排排定制的铁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规格的玻璃器皿和水培槽。
那些水培槽里,一株株精心培育的水稻秧苗,正贪婪地吸吮着养分,在专用的植物补光灯下,透着一种勃勃生机的嫩绿。
长条形的实验桌上,堆满了各种烧杯、试管、显微镜,以及厚厚的一摞摞写满了数据的记录本。
虽然东西多,但却丝毫不显杂乱,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子严谨的科学美感。
此时,实验室里除了沈秋萍,还有几个看着很年轻的面孔。
这些都是沈秋萍从各大高校“挖”过来的好苗子。
他们穿着白大褂,有的正趴在水培架前,拿着卡尺小心翼翼地测量秧苗的高度;有的正坐在显微镜前,聚精会神地观察切片;还有的在水池边清洗着刚用过的试管,动作轻柔而熟练。
周铭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瞬间锁定在了最里面的那张办公桌前。
沈秋萍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显得她的身形愈发单薄。
即便只是一个侧影,周铭也能清晰地看到她那略显蜡黄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