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夏天,张伟终于抽出时间,带林小燕去了丽江。
出发那天,深圳下着大雨。林小燕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张伟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浑身湿了一半。
“你怎么不打伞?”她递过去一张纸巾。
张伟接过来擦了擦脸:“忘了。”
林小燕笑了。这个在商场上算无遗策的人,生活里总是丢三落四。出门忘带钥匙,开会忘带手机,下雨忘带伞。她有时候怀疑,如果没有她,他能不能把自己照顾好。
“走吧,要登机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来。林小燕靠窗坐着,看着下面的云海,忽然问:“张伟,你为什么想来丽江?”
张伟想了想,说:“听说那边云好看。”
林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因为这个?”
“嗯。”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简单。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丽江机场。
七月的丽江,人山人海。四方街上挤满了游客,酒吧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到处都是卖披肩和银饰的小店。
林小燕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有点失望。
“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张伟说:“去别处看看。”
他们租了一辆车,往城外开。
车越开越远,人越来越少,山越来越近。盘山公路蜿蜒向上,两边是茂密的森林,空气越来越凉。
开了两个多小时,他们到了一个叫文海的地方。
是一个高山草甸,中间有一汪湖水,湖边散落着几户人家。没有游客,没有商铺,只有牦牛在吃草,只有云在山间飘。
林小燕站在湖边,深吸一口气。
“这才是我想要的。”
张伟看着她,没说话。
夕阳西下的时候,金色的光洒在湖面上,远处的雪山染成了粉色。林小燕坐在草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说:“张伟,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看见这样的风景。”
张伟在她旁边坐下。
“现在看见了,然后呢?”
林小燕想了想,说:“然后想一直看下去。”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
林小燕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张伟。
他的耳朵红了,但眼睛很认真。
“林小燕,”他说,“我想和你一起看。”
林小燕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高中开始,从她第一次问“你以后想干什么”开始,从她来深圳开始,从她每天和他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加班开始。
她等了他八年。
八年来,他对她好,教她东西,给她股份,带她回家。但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
她以为他不懂。
现在她知道了,他懂。
“张伟,”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怕等不到吗?”
张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对不起,”他说,“我让你等太久了。”
林小燕的眼泪掉下来。
她扑过去,抱住他。
夕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湖面上映着晚霞,远处的雪山渐渐隐入夜色。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小燕忽然笑了。
“张伟,你真是个怪人。”
张伟也笑了。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再说一次怎么了?”
“没什么。”张伟说,“你想说就说。”
林小燕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张伟,以后每年都带我来,好不好?”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文海的一户人家里。木楞房,烧柴火,没有电视,没有网络。
林小燕睡不惯硬床,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听见隔壁屋张伟翻身的动静。
她忽然笑了。
这个人,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看日出。
站在湖边,看着太阳从雪山后面一点点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草地上,露珠闪闪发光。
林小燕忽然说:“张伟,我们结婚吧。”
张伟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没看他,看着远处的雪山。
“我知道我该等你求婚,但我等不及了。”她说,“八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张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林小燕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好。”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张伟,你再说一遍。”
“好。”他说,“我们结婚。”
从丽江回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还是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但牵手的次数多了,对视的时间长了,加班的时候,他会给她泡一杯茶,她会给他披一件衣服。
公司里的人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林总,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财务部的小王问。
林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脸上都带着笑,傻子才看不出来。”
林小燕笑着走开了。
办公室那头,张伟正在打电话。挂完电话,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也笑了。
2015年秋天,股灾来了。
上证指数从五千多点一路狂跌,三千点都守不住。千股跌停,千股停牌,融资盘爆仓,无数人倾家荡产。
张伟的公司也受了影响。白酒期货的交易量下降了三分之一,几个大客户资金链断裂,欠着几百万货款收不回来。
林小燕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催账。
张伟却一点也不着急。
“别急,”他说,“会好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
张伟想了想,说:“因为每次危机之后,都会有机会。”
林小燕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些年他做的事。
2008年金融危机,他加仓买酒。2011年欧债危机,他扩招团队。每一次别人恐慌的时候,他都在买进。
她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但她知道,听他的没错。
果然,到了年底,市场开始回暖。
那些欠款的大客户,慢慢把钱还上了。白酒期货的交易量,也恢复了正常。
林小燕算完账,长出一口气。
“张伟,又被你说中了。”
张伟笑了笑,没说话。
2016年春节,张伟带林小燕回泸州过年。
这一次,是去提亲。
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杀了两头猪,买了二十斤糖,把家里的房子从里到外粉刷了一遍。
奶奶坐在轮椅上,看见林小燕进来,拉着她的手不放。
“好,好,好。”奶奶一连说了三个好,“总算等到了。”
林小燕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以后我照顾您。”
奶奶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不用你照顾,你照顾好张伟就行。他从小就主意大,但不会照顾自己。”
林小燕看了张伟一眼,笑了。
“我知道,他连伞都忘了带。”
张伟在旁边,耳朵又红了。
提亲很顺利。
林小燕那边,母亲虽然多年不联系,但听说女儿要结婚,还是来了。张伟他妈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宿的话,把两家的情况都摸透了。
临走的时候,林小燕的母亲拉着她,眼眶红红的。
“小燕,妈对不起你。以后你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林小燕点点头,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从今以后,她有家了。
2016年夏天,他们在深圳办了婚礼。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请了些朋友,在酒店里摆了几桌。
章朝辉从北京飞来了,华明远和魏志东也来了,邓磊和王智东也来了。那些年张伟投过的公司,那些年帮过他的人,都来了。
酒过三巡,章朝辉站起来讲话。
“我和张伟认识十八年了。”他说,“那年他才九岁,跑到北京来找我,说要给我投五万块钱。我当时想,这小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众人都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脑子没问题,是我有问题。”章朝辉说,“十八年里,他投的公司,没有一家亏的。他做的事,没有一件错的。”
他看着张伟,眼眶有点红。
“张伟,我敬你一杯。谢谢你当年那五万块,也谢谢你这十八年的朋友。”
张伟站起来,端起酒杯。
“章叔,应该我谢您。”
华明远也站起来。
“张伟,我也敬你一杯。那年同飞最难的时候,你从四川跑来深圳,给我们送钱送药。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朋友,交定了。”
魏志东在旁边起哄:“明远,你少说两句,让新娘子讲话!”
林小燕被推到前面,脸红红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她说,“就是谢谢大家来。也谢谢张伟,让我等了八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众人哈哈大笑。
张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之后,他们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章朝辉最后一个走,走之前,他拉着张伟的手,说了一句话。
“张伟,好好对她。”
张伟点点头。
“我知道。”
2016年秋天,林小燕怀孕了。
张伟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林小燕推门进来,把一张单子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小燕。
“真的?”
林小燕点点头。
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她。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2017年夏天,他们的儿子出生了。
六斤八两,白白胖胖,哭声响亮。
张伟抱着他,手都在抖。
林小燕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笑了。
“张伟,给他起个名字。”
张伟想了很久,说:“叫张念恩吧。”
“念恩?”林小燕念了一遍,“念着恩情?”
“对。”张伟说,“念着这些年帮过我们的人,念着这些年的运气。”
林小燕点点头。
“好,就叫张念恩。”
孩子满月那天,他们在家里办了个小聚会。
章朝辉、华明远、魏志东他们都来了,抱着孩子,抢着当干爹。
章朝辉说:“这孩子长得像张伟,以后也是个有主意的。”
华明远说:“像谁都行,别像他爸那么怪就行。”
众人大笑。
张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满。
孩子哭了,林小燕接过去,轻轻拍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
那一刻,张伟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1997年的那个早晨,他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八岁。
想起那箱刮刮卡,那辆桑塔纳,那十万八千块。
想起深圳的华强北,北京的那个居民楼,同飞那间破旧的办公室。
想起那些年的奔波,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运气。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三十六岁,在深圳的农民房里,刷着手机看小说。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有这样的生活。
林小燕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看身边的她。
“想我运气真好。”
林小燕笑了。
“是啊,你运气真好。”
窗外的夕阳落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红慢慢消失。
屋子里,孩子的呼吸轻轻响着。
2017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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