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春天,张念恩会走路了。
小家伙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扶着沙发,一会儿扶着茶几,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爸爸”“妈妈”。林小燕跟在后面,生怕他摔着。
张伟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带着笑。
“张伟,”林小燕忽然说,“你觉不觉得,念恩长得像你?”
张伟看了看儿子,又看看她。
“像你多一点。”
“像你。”林小燕坚持,“你看那眼睛,那鼻子,跟你一模一样。”
张伟笑了。
“行,像我。”
手机响了,是魏志东打来的。
“张伟,晚上有空没?出来吃饭。”
“什么事?”
“明远从北京回来了,咱们聚聚。”
张伟看了一眼林小燕。
林小燕摆摆手:“去吧去吧,家里有我。”
晚上,张伟去了约定的地方。
是一家藏在南山小巷子里的私房菜,老板是潮汕人,做得一手好菜。华明远、魏志东已经到了,还有几个同飞的老同事。
“张伟!”华明远站起来,给他一个拥抱,“好久不见。”
“明远哥。”
坐下之后,魏志东问:“听说你儿子会走路了?”
“会了,天天在家里转悠。”
“那得抓紧再生一个,”魏志东笑着说,“一个太孤单。”
张伟摇摇头:“一个就够了。”
华明远看着他,忽然问:“张伟,你现在还做白酒吗?”
“做,规模比以前小了点。”
“为什么?”
张伟想了想,说:“钱够花了,没必要那么拼。”
几个人都笑了。
魏志东说:“张伟,你知道吗,咱们这帮人里,你是最想得开的。明远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天天开会开到吐,就你,钱挣够了就收手,老婆孩子热炕头。”
张伟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收手。
因为他见过另一种活法。
上一世,他拼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这一世,他不想再那样了。
吃完饭,华明远送他出来。
站在门口,华明远忽然说:“张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那年非典,你怎么知道我们能熬过去?”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哥,如果我说,我只是相信你们,你信吗?”
华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信。”
他拍拍张伟的肩膀,转身走了。
张伟站在夜色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2019年,张念恩两岁了。
小家伙越来越皮,天天在家里翻箱倒柜。林小燕累得够呛,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
张伟提议请个保姆,林小燕不同意。
“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张伟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有一天晚上,哄完孩子睡觉,林小燕靠在沙发上,忽然说:“张伟,我想回去上班。”
张伟愣了一下:“上班?”
“对。”林小燕说,“念恩大一点了,可以送托班了。我不想天天待在家里,我想回去做事。”
张伟想了想,点点头。
“好,公司还给你留着。”
林小燕笑了。
“张伟,你知道吗,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拦着我。”
张伟也笑了。
“拦你干什么?你开心就好。”
2020年春节,张伟带老婆孩子回泸州过年。
这一年,奶奶九十八了。
老人家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太看得清了。但听见张伟的声音,她还是笑了。
“广生回来了?”
“奶奶,是我。”
“这是念恩?”
“对,念恩,叫太奶奶。”
张念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太奶奶好。”
奶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
那天晚上,张伟坐在奶奶床边,陪她说话。
奶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爷爷的事,说那些年的苦日子。
张伟听着,眼眶有点红。
“奶奶,您要活到一百岁。”
奶奶笑了。
“活那么久干啥?活够了。”
“没够,”张伟说,“您还没看着念恩长大呢。”
奶奶拍拍他的手,没说话。
回深圳之后,疫情来了。
封城,隔离,停工,停课。整个国家都慢了下来。
张伟一家三口窝在家里,每天做饭、带娃、看电视。林小燕说,这大概是他们结婚以来,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
张伟看着她,笑了。
“不好吗?”
“好。”林小燕靠在他肩上,“就是闷得慌。”
张伟想了想,说:“等疫情结束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林小燕笑了。
“说话算话?”
“算话。”
2020年秋天,疫情缓和了一些。
张伟带林小燕去了新疆。
他们开着车,从乌鲁木齐出发,一路向西。赛里木湖,果子沟,那拉提,巴音布鲁克,库车大峡谷。
林小燕站在那拉提的草原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忽然说:“张伟,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走遍全中国。”
张伟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正在实现。”
张伟握住她的手。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哈萨克牧民的毡房里。夜里很冷,但毡房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林小燕缩在他怀里,忽然问:“张伟,你后悔过吗?”
张伟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那么早结婚,那么早生孩子。如果没有我们,你现在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燕,”他说,“如果没有你们,我去哪都没意思。”
林小燕抬起头,看着他。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她忽然笑了。
“张伟,你真的是个怪人。”
张伟也笑了。
“你也是。”
2021年,张念恩四岁了。
小家伙上了幼儿园,每天背着书包,兴高采烈地出门。放学回来,就缠着张伟讲故事。
张伟给他讲孙悟空,讲哪吒,讲葫芦娃。
小家伙听得入迷,天天追着问:“然后呢?然后呢?”
林小燕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
“张伟,你讲得比书上还好。”
张伟说:“那是,我编的。”
林小燕笑得直不起腰。
有一天晚上,张念恩忽然问:“爸爸,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张伟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土坯房,想起那个尿素袋改的书包,想起那两毛钱的冰棍。
“爸爸小时候……”他斟酌着措辞,“家里很穷。”
“穷是什么?”
“穷就是……没有钱,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玩的。”
张念恩歪着头想了想:“那怎么办?”
张伟笑了。
“爸爸想办法挣钱,挣着挣着,就不穷了。”
小家伙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林小燕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她知道张伟的过去。知道他家是农民,知道他八岁之前连县城都没去过。但他从来不提那些事,从来不诉苦。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张伟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2022年,张伟三十一岁。
这一年,奶奶走了。
九十九岁,无疾而终。
张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会议暂停。”
林小燕跟着他,一起飞回泸州。
丧事办得很简单,按照奶奶生前的愿望,不铺张,不大办。
张伟跪在灵前,看着奶奶的遗像,很久很久。
照片里的奶奶,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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