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春天,陈大友走了。
那天张伟正在深圳开会,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妈的号码,但接通之后,传来的却是刘建设的声音。
“广生,你爸走了。”
张伟愣在那里,会议室里的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散会”,就往外走。
林小燕追出来,拉住他的手。
“我陪你回去。”
张伟点点头。
飞机上,他一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上一世,他爸是2015年走的。这一世,他多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够久了。
但他还是难过。
到泸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灵堂设在老房子里,他爸躺在那里,穿着寿衣,脸上盖着白布。他妈坐在旁边,眼睛哭肿了,看见他进来,又哭起来。
张伟走过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掀开白布,看着他爸的脸。
很平静,像睡着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是春节,他带张念恩回来过年。他爸坐在轮椅上,看着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脸上一直带着笑。
临走的时候,他爸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好……好……的。”
那时候他以为还有下次。
没有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按照他爸生前的愿望,不铺张,不大办。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张伟扶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向坟地。泥土很滑,每一步都要小心。但他走得很稳。
棺材放进坑里,众人开始填土。
张伟站在那里,看着泥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盖住了棺材,盖住了他爸。
他妈在旁边哭得站不住,林小燕扶着她。
张念恩牵着张伟的手,小声问:“爸爸,爷爷去哪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去天上了。”
“跟太奶奶一起吗?”
“对。”
小家伙点点头,没再问了。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去。
张伟一个人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
碑上刻着:先考陈公大友之墓。
下面是一行小字:孝男陈广生敬立。
他站在那儿,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爸从广东回来,带的那包糖。那时候糖是稀罕东西,他和他哥一人分几颗,舍不得吃,每天舔一舔,舔好几天。
想起他考上初中那年,他爸特意请假回来,带他去县城买书包。那个书包十五块钱,他爸在砖厂要干三天才能挣到。
想起他第一次去深圳,他爸送他到车站,一路上没说话,只是把塑料布往他这边扯了扯,让自己的肩膀淋着雨。
想起他结婚那天,他爸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在人群里,笑得合不拢嘴。
想起他抱着张念恩回来,他爸看着孙子,眼眶红红的,想伸手抱又不敢,怕自己抱不好。
那些事,一件一件,从他脑子里闪过。
他爸是个普通的人,普通的农民,普通的父亲。没什么大本事,没什么大出息。一辈子干最累的活,挣最少的钱,说最少的话。
但他尽了全力。
林小燕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张伟,该回去了。”
张伟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碑,转过身,慢慢走下山坡。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闪着光。
2027年秋天,张伟把母亲接到了深圳。
一开始她不肯,说在村里住了一辈子,习惯不了城里。张伟劝了很久,说念恩想奶奶,她这才松口。
来了之后,张伟发现她适应得挺好。每天早上起来,在小区里转悠,跟那些老头老太太聊天。她的四川普通话别人听不太懂,但她比划着说,人家比划着听,居然也能聊半天。
张念恩最喜欢奶奶。放学回来就缠着她讲故事,讲那些村里的故事,讲爸爸小时候的故事。
“奶奶,爸爸小时候调皮吗?”
“调皮得很。有一回爬到树上下不来,在树上哭了一下午。”
张伟在旁边听着,脸都红了。
林小燕笑得直不起腰。
“张伟,你还有这光辉历史?”
张伟假装没听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2028年,张念恩上小学三年级了。
小家伙学习成绩不错,但最喜欢的还是画画。张伟给他报了美术班,每周去两次,风雨无阻。
有一天,他拿着一张画回来,递给张伟。
“爸爸,送给你。”
画上是一座老房子,土墙,青瓦,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张伟愣住了。
“这是……老家?”
“嗯!”张念恩点点头,“奶奶跟我讲的,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我照着画的。”
张伟看着那张画,眼眶有点热。
老槐树,土坯房,压水井,还有那个坐在树下的老人——那是奶奶。
“画得真好。”他说。
“爸爸,以后我每年都给你画一张,好不好?”
“好。”
2029年,张伟四十岁了。
生日那天,没有大办,就是一家人在家里吃了顿饭。章朝辉从北京打来电话,华明远和魏志东也打来电话,都说要请他吃饭,他说算了,在家吃挺好。
吃完饭,张念恩拿出他的礼物。
又是一张画。
这一次,画的是三个人——张伟、林小燕、张念恩自己。他们站在一个山坡上,背后是落日,脚下是草地。三个人手牵着手,影子拉得很长。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祝爸爸四十岁生日快乐,我们永远在一起。
张伟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妻儿。
林小燕老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张念恩长高了,快到他肩膀了,眉眼间有他的影子,也有她的影子。
“爸爸,你喜欢吗?”
张伟点点头。
“喜欢。很喜欢。”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
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的地王大厦闪着光,近处的街道人来人往。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1997年的那个早晨,他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八岁。
想起那间土坯房,那个尿素袋改的书包,那两毛钱的冰棍。
想起他妈站在灶房门口,喊他吃饭。
想起他爹从广东回来,带的那包糖。
想起奶奶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那些人,有些还在,有些已经走了。
但他还在这里。
林小燕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不冷吗?”
“不冷。”
她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想这辈子。”
林小燕靠在他肩上。
“这辈子,值吗?”
张伟想了想,笑了。
“值。”
2030年,张念恩十一岁了。
这一年,张伟开始教他一些东西。
不是课本上的东西,是一些别的。
“念恩,你知道什么是责任吗?”
小家伙想了想,说:“责任就是……该做的事?”
张伟点点头。
“差不多。责任就是,有些事,不管你想不想做,都得做。”
“比如呢?”
“比如照顾家人,比如信守承诺,比如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张念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伟摸摸他的头。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有一天,张念恩忽然问他:“爸爸,你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
张伟愣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个工人”。那时候工人是铁饭碗,是人人羡慕的工作。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从八岁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爸爸小时候的理想,是让你过上好日子。”
张念恩歪着头看着他。
“那现在呢?”
“现在,”张伟笑了,“理想实现了。”
2031年,林小燕的妈妈也走了。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挂了电话,她愣了很久。
张伟陪她回去办丧事。
那是张伟第一次去她老家。泸县下面的一个小村子,比她家还穷,土路,土房,土墙。她妈妈住的那间屋子,窗户纸都破了,冬天漏风。
张伟站在那个院子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她为什么不回来,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努力,明白她为什么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回深圳的飞机上,林小燕一直没说话。
张伟握着她的手,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张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来。”
张伟看着她。
“应该的。”
林小燕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云海茫茫。
2032年,张念恩上初中了。
小家伙长得很快,已经快赶上林小燕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眉眼间越来越像张伟。
有一天放学回来,他忽然问:“爸爸,你以前是不是叫陈广生?”
张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奶奶跟我说的。”张念恩说,“她说你小时候叫这个名字,后来改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对。”
“为什么改?”
张伟想了想。
“因为想忘掉一些事。”
“什么事?”
张伟没有回答。
他看着他,忽然问:“念恩,你觉得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念恩歪着头想了想。
“是个好人。”
“就这?”
“是个厉害的好人。”小家伙补充道,“你什么都知道,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张伟笑了。
“爸爸不是什么事都知道。”
“那是什么?”
“只是运气好。”
张念恩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张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出很久以前的东西。
一张泛黄的奖状——陈广生同学,成绩优秀,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五日。
一张刮刮卡——特等奖,桑塔纳轿车一台。
一张名片——搜虎网,章朝辉。
一张照片——他和魏志东在华强北的柜台前,那时候他才八岁,魏志东才二十五。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放回原处。
有些事,不需要忘掉。
也不需要告诉别人。
那是他自己的秘密。
2033年,张伟的母亲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身体各种毛病都出来了。高血压,冠心病,关节炎,一样一样找上门来。
张伟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要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他妈说:“我就说没事吧,你非要来。”
张伟说:“来都来了,检查一下放心。”
他妈嘴上抱怨,心里高兴。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张伟,我想回老家。”
张伟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里不好吗?”
“好,什么都好。”他妈说,“但我还是想回去。你爸在那儿,你奶奶在那儿,你爷爷也在那儿。我想离他们近点。”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陪您回去。”
“不用。”他妈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村里有建设他们,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行。”
张伟不同意。
但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不喜欢深圳,是想家了。
那里有她一辈子的记忆,有她种过的地,有她住过的房,有她埋在那里的亲人。
落叶归根,人老了都这样。
2033年秋天,张伟把母亲送回了泸州。
房子重新修整了一遍,装了暖气,装了空调,装了电视。刘建设的媳妇答应每天过来看看,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临走的时候,他妈拉着他的手。
“张伟,你在外面好好的。”
张伟点点头。
“妈,您也保重。”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他妈说,“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算了,别耽误工作。”
张伟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他妈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驼了。但她站在那儿,还是那个在灶房门口喊他吃饭的女人。
“妈,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他妈点点头。
“好。”
回深圳的飞机上,张伟一直没说话。
林小燕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想我妈。”
林小燕握住他的手。
“等念恩放假了,我们一起回来。”
张伟点点头。
窗外的云很厚,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机翼上。
飞机穿过云层,下面是一片白茫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去上学。
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现在,轮到他看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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