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张伟四十四岁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也什么都没发生。
张念恩上高中了,住校,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长高一点。张伟看着他的时候,要微微仰起头了。
“爸爸,我是不是比你高了?”
“快了。”
“等我比你高,你就得听我的了。”
张伟笑了。
“凭什么?”
“高的说了算。”
林小燕在旁边笑出声来。
“你们爷俩,天天斗嘴。”
张念恩嘿嘿一笑,跑回自己房间。
张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那个趴在他肩上骑大马的小孩,那个追着他问“然后呢”的小孩,那个送他生日画的小孩,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
有一天晚上,张伟一个人在书房里,翻出那些旧画。
从六岁到十四岁,每年一张。画的内容不一样,但主题都一样——他们一家人。
他看着那些画,从歪歪扭扭的线条,到越来越像样的构图,到后来有了光影,有了细节。
他看着画里的自己,从年轻到不那么年轻,从黑发到有了几根白头发。
他看着画里的林小燕,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出头,从少女到母亲。
他看着画里的张念恩,从小不点到半大小子,从奶声奶气到变声期。
八年了。
他忽然想,如果一直画下去,画到十八岁,画到三十岁,画到他自己也老了,那会是什么样?
他想着想着,笑了。
那时候,这些画就是他们一家人的历史。
比照片还珍贵。
2036年,章朝辉来深圳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精神还是那么好,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他一进门就嚷嚷:“张伟!我来看你了!”
张伟笑着迎上去。
“章叔,您还是这么精神。”
“那是,每天锻炼,吃饭香睡觉香。”章朝辉拍着他的肩膀,“你呢?还干着呢?”
“干着,没那么拼了。”
“那就好,钱够花就行,别累着自己。”
那天晚上,几个老朋友聚在一起。
华明远来了,魏志东来了,邓磊也从广州赶来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说起以前的事。
说起同飞刚创业那会儿,几个人挤在一间破办公室里,天天熬夜写代码。
说起非典那年,张伟从四川跑来深圳送钱送药。
说起互联网泡沫破灭,大家差点撑不下去。
说起后来上市,敲钟,一夜之间成了亿万富翁。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魏志东喝多了,拉着张伟的手,眼眶红红的。
“张伟,你知道吗,当年你投我那五万块,我记到现在。”
张伟拍拍他的手。
“志东哥,都过去的事了。”
“过不去。”魏志东说,“那五万块,救了我们一命。要不是你,同飞早没了。”
华明远在旁边点头。
“这话我同意。那年最难的时候,是张伟拉了我们一把。”
张伟摇摇头。
“明远哥,不是我拉你们,是你们自己争气。我只是运气好,押对了人。”
章朝辉哈哈大笑。
“张伟,你这辈子就是运气太好。从八岁开始,运气一直好到现在。”
张伟也笑了。
“是啊,运气好。”
送走他们,张伟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深圳变了太多。
他刚来的时候,这里还到处都是工地。现在那些工地都变成了高楼,那些高楼又变成了更髙的楼。
但他没变。
至少他自己觉得没变。
还是那个从泸州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还是那个记得土坯房、尿素袋、两毛钱冰棍的人。
林小燕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张伟想了想。
“想我刚来深圳那年,才八岁。在华强北第一次见到电脑,觉得那东西真神奇。”
林小燕笑了。
“现在呢?”
“现在,”张伟看着远处的灯火,“觉得人更神奇。”
林小燕靠在他肩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2037年,张念恩高考。
那几天,张伟比他还紧张。晚上睡不着,白天坐立不安。林小燕笑他,说又不是你考试,你紧张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紧张。
考完那天,张念恩出来,冲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
张伟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来。
成绩出来那天,张念恩考了全市前一百名,够上任何他想去的大学。
张伟问他:“想报哪?”
张念恩想了想,说:“我想报深圳大学。”
张伟愣了一下。
“深大?你成绩这么好,报深大浪费了。”
张念恩摇摇头。
“不浪费。我想留在深圳,离你们近一点。”
张伟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念恩,你不用管我们。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知道。”张念恩说,“但我想留在深圳。”
林小燕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张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夜景。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在深圳大学读书,在同飞实习,在想着以后怎么挣钱。
张念恩和他不一样。
他从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不用像他当年那样,为了几十块钱发愁,为了一个机会拼命。
但他有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留下来。
张伟想着想着,笑了。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好。
2038年,张念恩上大学了。
学校离家不远,地铁四十分钟。他还是住校,但每个周末都回来。
有时候带同学回来,有时候一个人回来。回来就缠着张伟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同学的事,说老师的事。
张伟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有一天,张念恩忽然问:“爸爸,你年轻的时候,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吗?”
张伟想了想。
“想过。”
“什么样?”
“没想过会有现在这么好。”
张念恩笑了。
“那你觉得我以后会是什么样?”
张伟看着他,认真想了想。
“会比爸爸更好。”
张念恩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比爸爸幸运。”张伟说,“你从小就什么都有。不用像爸爸那样,为了活着拼命。”
张念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爸爸,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才是最厉害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有了。”
张伟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长大了。
2039年,林小燕退休了。
办完手续那天,她回家跟张伟说:“从现在起,我也是无业人员了。”
张伟笑了。
“那我养你。”
林小燕白了他一眼。
“我用你养?”
两个人一起笑了。
退休之后,林小燕开始学画画。
她说,张念恩小时候画了那么多年,她也想学学。张伟给她报了班,买了画具,每天送她去上课。
学了一年,她画得有模有样了。
有一天,她画了一幅画给张伟。
画的是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夕阳照着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和你一起看夕阳。
张伟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挂起来吧。”
“挂哪?”
“挂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林小燕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把那幅画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每次有人来,都会问这画是谁画的。林小燕就骄傲地说,我画的。
张伟在旁边笑,不拆穿她其实刚学一年。
2040年,张伟四十九岁。
这一年,他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只挂个董事的头衔。
林小燕问他:“舍得吗?”
他说:“有什么舍不得的?钱够花了,人也累了。”
林小燕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头上多了很多白头发。
“张伟,你老了。”
张伟摸了摸头,笑了。
“是啊,老了。”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辈子太拼?”
张伟想了想。
“不后悔。要是不拼,哪有现在?”
林小燕点点头。
她想起这些年的事。
想起他二十多岁创业,三十多岁成功,四十多岁放手。
想起他从来没有周末,从来没有假期,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现在他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以后想干什么?”她问。
张伟想了想。
“想回老家看看。”
林小燕点点头。
“我陪你。”
那年秋天,他们回了泸州。
村子变了。路宽了,房子新了,人少了。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剩下的都是老人。
张伟家的老房子还在,但已经没人住了。他妈几年前也走了,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和他爸在一起。
张伟站在那间老房子前,看了很久。
土墙变成了砖墙,木窗变成了铝合金,院子里的压水井也不见了。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了。
他走过去,摸了摸树皮。
粗糙的,扎手的,和几十年前一样。
“爸,”他轻轻说,“我回来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回应他。
那天下午,他去上坟。
他爸的坟,他妈的坟,奶奶的坟,挨在一起。他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清理杂草,一个个烧纸上香。
站在奶奶坟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梦。
梦里,奶奶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奶奶,我以后还会回来的”。
现在他回来了。
可是她不在了。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奶奶,我过得很好。您放心。”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轻轻摇动。
他忽然笑了。
因为他觉得,她听见了。
从坟地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刘建设在村口等他。
“广生,走,去我家喝酒。”
张伟点点头。
刘建设的家盖了三层小楼,比张伟家的还气派。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能挣二十多万,给家里盖了这楼。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酒,说着话。
说这些年的事,说村里的事,说那些走了的人。
刘建设喝多了,拉着张伟的手。
“广生,你知道吗,咱们这帮人里,就数你最有出息。”
张伟摇摇头。
“什么出息不出息的,都一样。”
“不一样。”刘建设说,“你是从这儿走出去的,走得最远,过得最好。我们都沾你的光。”
张伟没说话。
刘建设又说:“你还记得不?咱俩八岁那年,你说你想挣钱。那时候我还笑你。”
张伟点点头。
“记得。”
“现在想想,是我眼瞎。”刘建设笑了,“你那不是想挣钱,你是知道自己能挣大钱。”
张伟也笑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试试。”
刘建设摆摆手。
“你别谦虚。你这个人,从小就邪门。什么事都算得准,什么人看得透。要不是认识你几十年,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妖怪。”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是。”
刘建设也笑了。
两个人喝着酒,一直喝到半夜。
回深圳的飞机上,张伟一直看着窗外。
林小燕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想老家。”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张伟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林小燕看着他。
“舍得吗?”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舍不得的。”他说,“人走了,就回不来了。但那些东西,在脑子里,在梦里,一直都在。”
林小燕握住他的手。
窗外的云很厚,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机翼上。
飞机穿过云层,下面是一片白茫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从深圳回泸州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
现在他老了,时间不多了。
但他不后悔。
这一辈子,值了。
回到深圳,生活继续。
每天早起,散步,吃早饭。然后去公司转转,或者在家看书,或者和林小燕一起出门。
周末张念恩回来,一家人吃顿饭,说说话。
有时候魏志东他们来,几个人聚在一起,喝点小酒,回忆过去。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张伟知道,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大喜大悲。
只有平凡的每一天。
只有他们在身边的每一天。
有一天晚上,他和林小燕坐在阳台上看夜景。
远处的灯火闪烁,近处的街道安静。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味道。
林小燕忽然问:“张伟,你觉得这辈子值吗?”
张伟想了想。
“值。”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说:“因为有你们。”
林小燕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像年轻时那样。
“下辈子还想遇见你。”
张伟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
夜风吹过,星光点点。
阳台上的那盆花开了,淡淡的香气飘过来。
张伟抬起头,看着夜空。
星星很多,有几颗特别亮。
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他不知道奶奶是哪一颗,他爸妈是哪一颗。
但他愿意相信,他们都在那儿。
看着他,看着他过得好好的。
他轻轻说:“爸,妈,奶奶,我很好。”
风吹过来,像是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的林小燕。
她已经睡着了,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他笑了,轻轻给她披上一件外套。
夜还长。
他们还有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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