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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十八块六

作者:默默无闻的刽子手 当前章节:41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12:12

张伟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不对。

他在深圳龙华的农民房里住了八年,楼下是夜市,对面是工厂,隔壁是天天吵架的小情侣,唯独没有鸡。深圳没有鸡叫,只有永不停歇的电动车警报声和凌晨三点还在直播的网红。

他睁开眼。

头顶是黑漆漆的屋梁,木头缝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上的字是繁体的,标题写着“邓公南巡讲话振奋人心”。

张伟盯着那张报纸看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一双小手——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背上还有冻裂的血口子。

他掀开被子。

被子是土布的,硬得像铁皮,上面补丁摞补丁,最破的地方露出黑心棉。被窝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是柴火、尿骚、还有去年冬天腌的酸菜混在一起。

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秋裤,膝盖上两个大洞。

张伟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卧槽。

但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嫩,像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崽。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土坯房。

泥巴墙,土地面,窗户是木头的,糊着白纸。墙角蹲着一个尿罐,搪瓷的,掉了漆,露出黑铁。门后面挂着镰刀和背篓,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一张泛黄的奖状——奖状上是他的名字,“张伟同学,成绩优秀,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五日。

一九九七年。

张伟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记得这个奖状。那年他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学校发了这张奖状。他娘高兴得不行,熬了一晚上浆糊,把它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第二年土坯房就拆了,奖状也丢了。

他还记得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香港回归。邓小平去世。亚洲金融风暴。下岗潮。

那一年他爹在广东惠州的砖厂打工,一年到头寄回来八百块钱,他妈拿着钱去镇上信用社存,回来的时候被偷了。

他妈在村口哭了整整一下午。

那年过年,全家吃的白米饭还是借的。

张伟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疼。

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梦。

他又掐了一把。

还是疼。

隔壁传来咳嗽声,接着是他妈熟悉的声音:“张伟?醒了就起来,吃完饭去学校,迟到了看我不抽你!”

张伟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这是他妈的声音。他妈在他二十三岁那年没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三天。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他妈过上好日子。

他打工十几年,从富士康到建筑工地,从送外卖到开滴滴,什么活都干过。攒的钱给弟弟娶了媳妇,给妹妹凑了嫁妆,给自己在县城买了套小产权房。

但等他有能力接他妈去享福的时候,他妈已经不在了。

张伟穿上衣服。

衣服是他哥穿剩下的,袖子长一截,领子磨得发白。裤子也是,裤腿卷了三道,还是拖地。鞋子是解放鞋,底子磨得快透了,大拇趾那个位置顶出一个洞。

他推开门。

外面是个小院子,泥巴地,坑坑洼洼。鸡在墙角刨食,猪在圈里哼哼。灶房那边冒烟,是他妈在烧火做饭。

他妈姓张,叫张素芬,今年应该三十四岁。但她看起来像五十多——头发枯黄,脸上全是褶子,手上皴裂的口子比他还多。

“愣着干啥?洗脸去!”张素芬头也不回,往灶膛里添柴。

张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去压水井边洗脸。

水凉得刺骨,但他不觉得冷。他抬起头,看着压水井旁边那棵老槐树。这棵槐树后来被砍了,打成家具给他哥娶媳妇用了。他还记得这棵树开花的味道,甜丝丝的,他妈会用槐花蒸麦饭。

“张伟!”

院墙外有人喊他。

张伟扭头看去,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绿军装改的小褂,背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书包上印着红五星。

他愣了两秒,才认出这是谁。

刘建设。他发小。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了。前几年回来过一次,开着宝马,在镇上买了楼,说是做工程的。

但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刘建设他爹还在镇供销社卖化肥,他妈还在家种地。

“你咋还不走?要迟到了!”刘建设趴在墙头上,咧着嘴笑,“作业写了没?借我抄抄!”

张伟没接话。

他盯着刘建设看了半天,看得刘建设心里发毛。

“你……你咋了?睡傻了?”

“没事。”张伟收回目光,“作业写了,等会儿。”

他回到灶房,张素芬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两个窝头。

窝头是杂面的,又黑又硬,咬一口掉渣。张伟上一世吃这个吃到吐,但现在他大口大口地嚼,眼泪差点下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素芬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今天去学校好好听课,别整天瞎混。你爹说了,下学期要还考不进前三,就让你退学去砖厂干活。”

张伟嗯了一声。

他知道他爹不是开玩笑。

农村孩子,能读书的就供,不能读的就出去打工。他上一世就是初二辍学的,不是考不上,是家里供不起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回来了。

吃完饭,张伟背上书包往外走。

书包是化肥袋子改的,上面印着“泸天化”三个字。里面装着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一个作业本、半截铅笔。

他刚走到门口,张素芬叫住他。

“等等。”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她数了数,抽出两张一毛的,递给张伟。

“拿着,买根冰棍。”

张伟看着那两毛钱,眼眶又热了。

他记得这两毛钱。

那一年他妈给他这两毛钱的时候,他还嫌少,嫌别的同学都有五毛一块的。他不懂这两毛钱是他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

“别磨叽,赶紧走。”

张伟接过钱,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刘建设在巷口等他。

两个八岁的小孩,一个背着尿素袋改的书包,一个背着绿军包,沿着土路往村小学走。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路边的麦田上,露水亮晶晶的。远处的山青青的,山顶还有雾。空气里全是青草和牛粪的味道。

张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伟,你到底咋了?”刘建设歪着头看他,“一早上都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啥?”

“想怎么挣钱。”

刘建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挣钱?你一个八岁的娃儿,能干啥?去砖厂搬砖人家都不要你!”

张伟没笑。

他确实在想这个问题。

现在是1997年3月2号。他回来了。他兜里有两毛钱。他家是泸州山里的农民,祖祖辈辈种地,全家存款不超过三百块。

他脑子里装着未来三十年的记忆。

他知道哪只股票会涨,哪个行业会火,哪家公司在招人,哪个地方要拆迁。他知道互联网泡沫、非典、金融危机、房价暴涨。他知道华明远、章朝辉、邓磊现在在干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现在是个八岁的小孩。

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本钱,没有社会关系。他甚至没有出过县城。他就算跑到深圳去,也没人敢雇一个童工。

怎么破局?

张伟一路走一路想。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学校是两排瓦房,土墙,木窗,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飘着褪色的红旗。教室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排晒太阳的学生。

张伟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村小,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他上一世在深圳打工的时候,认识一个老板,泸州老乡,做白酒生意的。那老板跟他说过一句话:

“张伟,你们泸州老窖,九十年代末才多少钱一瓶?几十块。现在呢?几百上千。你要是那时候囤一批,现在早发了。”

张伟当时听了就过了。

但现在,这句话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泸州老窖。

九十年代末。

几十块一瓶。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1997年。

泸州老窖的拳头产品“国窖1573”还没推出,现在市面上的主流产品还是泸州老窖特曲,出厂价多少钱?

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记得那个老板说过,九十年代末特曲的批发价也就三四十块钱。

三四十块钱一瓶。

现在一瓶多少钱?六百往上。

囤一百瓶就是六万,囤一千瓶就是六十万。

而且这是硬通货,不怕过期,越放越值钱。

张伟站在学校门口,脑子飞快地转着。

问题是,他没钱。

他家满打满算拿不出三百块。就算把他家的猪卖了,也就几百块。几百块能囤几瓶?十几瓶。十几年后能卖多少钱?几千块。

几千块有什么用?

他需要本钱。他需要第一桶金。

怎么弄到第一桶金?

张伟想着想着,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上一世听人说起过、但从来没当回事的事。

那件事发生在1997年夏天。

离现在还有三个月。

“张伟!你站那干啥呢?上课了!”刘建设拽了他一把。

张伟回过神,抬脚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大山。

山那边,是县城。

县城那边,是泸州。

泸州那边,是成都。

成都那边,是深圳。

他攥紧了兜里那两毛钱。

攥得很紧,手心都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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