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不对。
他在深圳龙华的农民房里住了八年,楼下是夜市,对面是工厂,隔壁是天天吵架的小情侣,唯独没有鸡。深圳没有鸡叫,只有永不停歇的电动车警报声和凌晨三点还在直播的网红。
他睁开眼。
头顶是黑漆漆的屋梁,木头缝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报纸上的字是繁体的,标题写着“邓公南巡讲话振奋人心”。
张伟盯着那张报纸看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一双小手——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背上还有冻裂的血口子。
他掀开被子。
被子是土布的,硬得像铁皮,上面补丁摞补丁,最破的地方露出黑心棉。被窝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像是柴火、尿骚、还有去年冬天腌的酸菜混在一起。
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秋裤,膝盖上两个大洞。
张伟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卧槽。
但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嫩,像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崽。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土坯房。
泥巴墙,土地面,窗户是木头的,糊着白纸。墙角蹲着一个尿罐,搪瓷的,掉了漆,露出黑铁。门后面挂着镰刀和背篓,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一张泛黄的奖状——奖状上是他的名字,“张伟同学,成绩优秀,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五日。
一九九七年。
张伟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记得这个奖状。那年他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学校发了这张奖状。他娘高兴得不行,熬了一晚上浆糊,把它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第二年土坯房就拆了,奖状也丢了。
他还记得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香港回归。邓小平去世。亚洲金融风暴。下岗潮。
那一年他爹在广东惠州的砖厂打工,一年到头寄回来八百块钱,他妈拿着钱去镇上信用社存,回来的时候被偷了。
他妈在村口哭了整整一下午。
那年过年,全家吃的白米饭还是借的。
张伟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疼。
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梦。
他又掐了一把。
还是疼。
隔壁传来咳嗽声,接着是他妈熟悉的声音:“张伟?醒了就起来,吃完饭去学校,迟到了看我不抽你!”
张伟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这是他妈的声音。他妈在他二十三岁那年没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三天。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他妈过上好日子。
他打工十几年,从富士康到建筑工地,从送外卖到开滴滴,什么活都干过。攒的钱给弟弟娶了媳妇,给妹妹凑了嫁妆,给自己在县城买了套小产权房。
但等他有能力接他妈去享福的时候,他妈已经不在了。
张伟穿上衣服。
衣服是他哥穿剩下的,袖子长一截,领子磨得发白。裤子也是,裤腿卷了三道,还是拖地。鞋子是解放鞋,底子磨得快透了,大拇趾那个位置顶出一个洞。
他推开门。
外面是个小院子,泥巴地,坑坑洼洼。鸡在墙角刨食,猪在圈里哼哼。灶房那边冒烟,是他妈在烧火做饭。
他妈姓张,叫张素芬,今年应该三十四岁。但她看起来像五十多——头发枯黄,脸上全是褶子,手上皴裂的口子比他还多。
“愣着干啥?洗脸去!”张素芬头也不回,往灶膛里添柴。
张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去压水井边洗脸。
水凉得刺骨,但他不觉得冷。他抬起头,看着压水井旁边那棵老槐树。这棵槐树后来被砍了,打成家具给他哥娶媳妇用了。他还记得这棵树开花的味道,甜丝丝的,他妈会用槐花蒸麦饭。
“张伟!”
院墙外有人喊他。
张伟扭头看去,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绿军装改的小褂,背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书包上印着红五星。
他愣了两秒,才认出这是谁。
刘建设。他发小。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了。前几年回来过一次,开着宝马,在镇上买了楼,说是做工程的。
但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刘建设他爹还在镇供销社卖化肥,他妈还在家种地。
“你咋还不走?要迟到了!”刘建设趴在墙头上,咧着嘴笑,“作业写了没?借我抄抄!”
张伟没接话。
他盯着刘建设看了半天,看得刘建设心里发毛。
“你……你咋了?睡傻了?”
“没事。”张伟收回目光,“作业写了,等会儿。”
他回到灶房,张素芬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两个窝头。
窝头是杂面的,又黑又硬,咬一口掉渣。张伟上一世吃这个吃到吐,但现在他大口大口地嚼,眼泪差点下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素芬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今天去学校好好听课,别整天瞎混。你爹说了,下学期要还考不进前三,就让你退学去砖厂干活。”
张伟嗯了一声。
他知道他爹不是开玩笑。
农村孩子,能读书的就供,不能读的就出去打工。他上一世就是初二辍学的,不是考不上,是家里供不起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回来了。
吃完饭,张伟背上书包往外走。
书包是化肥袋子改的,上面印着“泸天化”三个字。里面装着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一个作业本、半截铅笔。
他刚走到门口,张素芬叫住他。
“等等。”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她数了数,抽出两张一毛的,递给张伟。
“拿着,买根冰棍。”
张伟看着那两毛钱,眼眶又热了。
他记得这两毛钱。
那一年他妈给他这两毛钱的时候,他还嫌少,嫌别的同学都有五毛一块的。他不懂这两毛钱是他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
“别磨叽,赶紧走。”
张伟接过钱,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刘建设在巷口等他。
两个八岁的小孩,一个背着尿素袋改的书包,一个背着绿军包,沿着土路往村小学走。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路边的麦田上,露水亮晶晶的。远处的山青青的,山顶还有雾。空气里全是青草和牛粪的味道。
张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伟,你到底咋了?”刘建设歪着头看他,“一早上都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啥?”
“想怎么挣钱。”
刘建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挣钱?你一个八岁的娃儿,能干啥?去砖厂搬砖人家都不要你!”
张伟没笑。
他确实在想这个问题。
现在是1997年3月2号。他回来了。他兜里有两毛钱。他家是泸州山里的农民,祖祖辈辈种地,全家存款不超过三百块。
他脑子里装着未来三十年的记忆。
他知道哪只股票会涨,哪个行业会火,哪家公司在招人,哪个地方要拆迁。他知道互联网泡沫、非典、金融危机、房价暴涨。他知道华明远、章朝辉、邓磊现在在干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现在是个八岁的小孩。
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本钱,没有社会关系。他甚至没有出过县城。他就算跑到深圳去,也没人敢雇一个童工。
怎么破局?
张伟一路走一路想。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学校是两排瓦房,土墙,木窗,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飘着褪色的红旗。教室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排晒太阳的学生。
张伟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村小,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他上一世在深圳打工的时候,认识一个老板,泸州老乡,做白酒生意的。那老板跟他说过一句话:
“张伟,你们泸州老窖,九十年代末才多少钱一瓶?几十块。现在呢?几百上千。你要是那时候囤一批,现在早发了。”
张伟当时听了就过了。
但现在,这句话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泸州老窖。
九十年代末。
几十块一瓶。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1997年。
泸州老窖的拳头产品“国窖1573”还没推出,现在市面上的主流产品还是泸州老窖特曲,出厂价多少钱?
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记得那个老板说过,九十年代末特曲的批发价也就三四十块钱。
三四十块钱一瓶。
现在一瓶多少钱?六百往上。
囤一百瓶就是六万,囤一千瓶就是六十万。
而且这是硬通货,不怕过期,越放越值钱。
张伟站在学校门口,脑子飞快地转着。
问题是,他没钱。
他家满打满算拿不出三百块。就算把他家的猪卖了,也就几百块。几百块能囤几瓶?十几瓶。十几年后能卖多少钱?几千块。
几千块有什么用?
他需要本钱。他需要第一桶金。
怎么弄到第一桶金?
张伟想着想着,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上一世听人说起过、但从来没当回事的事。
那件事发生在1997年夏天。
离现在还有三个月。
“张伟!你站那干啥呢?上课了!”刘建设拽了他一把。
张伟回过神,抬脚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大山。
山那边,是县城。
县城那边,是泸州。
泸州那边,是成都。
成都那边,是深圳。
他攥紧了兜里那两毛钱。
攥得很紧,手心都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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