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这一天上课完全不在状态。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讲台上的老师正在用泸州普通话念课文:“春天来了,小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算账。
泸州老窖特曲现在多少钱一瓶?他不知道确切数字,但他记得那个老板说过,九十年代末特曲也就三四十块钱。他打算放学去镇上的供销社问问,假装是帮他爹问的。
如果能囤一百瓶,按三十块一瓶算,成本三千块。
三千块。
他家现在全部家当加一起能有五百块吗?
养猪。他家有一头猪,养了大半年,再过俩月就能出栏。一头猪能卖多少钱?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猪卖过三四百块。
不够。
他爹在砖厂打工,一年寄回来八百。
他妈在家种地,种玉米种红薯,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
三千块,对他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张伟知道,三千块在这个年代并不是什么大钱。镇上开小卖部的老王家,存折上就有两万。村里最早买拖拉机的那户人家,听说有五六万。
问题是,他怎么弄到?
借钱?
一个八岁的小孩去借钱?人家不把他当傻子轰出来才怪。
打工?
童工没人敢用,就算用了,一个月也就几十块,攒到三千块得四五年。
张伟挠了挠头,又想起了那件事。
他记得1997年夏天,泸州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事。
那一年,泸州老窖为了庆祝香港回归,搞了一个大型促销活动。具体的活动内容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结果——有人在活动中中了奖,奖品是一辆桑塔纳。
那辆桑塔纳在当时值十几万。
张伟当时才八岁,听大人们议论这事,只记得谁谁谁命好,谁谁谁运气旺。但后来他长大以后,偶尔在网上看到过一篇回忆文章,说那年的活动其实是有漏洞的。
文章里说,当年泸州老窖搞的是一种“刮刮卡”形式的促销,买一瓶酒送一张卡,刮开有奖。大奖是桑塔纳,小奖有彩电、自行车、洗衣粉什么的。
但是那批刮刮卡在印刷的时候出了差错——中奖号码的分布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有人摸清了规律,用几千块钱买了大批刮刮卡,把大奖小奖全部扫空。
那个人后来被抓了,判了刑。
但张伟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做的事情,其实是对的。
只是他太贪了,扫得太狠,太张扬,所以被抓了。
如果换成张伟来做这件事,他绝对不会那么贪。
他只拿那个最大的奖就够了。
一辆桑塔纳。
十几万。
有了这十几万,他可以囤酒,可以炒房,可以干任何事。
张伟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是真的吗?他记了三十多年,会不会记错?那篇文章是在网上看的,会不会是编的?
他仔细回忆。
那篇文章是他在深圳打工的时候刷到的,发在一个老酒收藏的论坛里。发帖的人是个泸州本地人,说他当年亲眼见过那批刮刮卡,还说出了那个规律——好像是每隔多少张就有一个大奖,具体数字他忘了。
但文章下面有人跟帖,说那个规律是“奇偶位交替法”,还说当年破案的时候警察就是这么推断出来的。
张伟当时只是随便看看,没有特意记。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信息还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拼命地想。
每隔多少张?
好像是……二十张?不对,五十张?
也不对。
他想起来了,是“逢五进一”。就是每五张里面,必然有一张中奖的,但奖品的等级不一样。五张一轮回,大奖在第五十轮的第五张。
具体的数字他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文章里说,那个规律其实很简单,只要买够一定数量,就能保证中奖。
问题是,他需要钱去买酒。
买酒才能拿刮刮卡。
就算他知道了规律,没钱也是白搭。
张伟想了整整一天,直到放学,直到回家,直到躺在床上,还在想。
他必须弄到第一笔钱。
哪怕只有几百块。
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
张伟一大早就爬起来,跟着他妈去地里干活。
他妈在地里掰玉米,他在旁边帮忙,一边干一边琢磨怎么开口要钱。
“妈,咱家猪啥时候能卖?”
“再过两个月吧,得再喂喂。”张素芬头也不抬,“咋了?”
“没咋,就是问问。”
“问这干啥?”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跟您借点钱。”
张素芬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借钱?借钱干啥?”
“我想做点小生意。”
张素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张伟说:“你一个八岁的娃儿,做啥生意?卖泥巴?”
张伟没笑。
他看着张素芬,认真地说:“妈,我不是闹着玩的。我真的有门路,能挣钱。”
张素芬不笑了。
她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孩子今天说话的语气、眼神,都不像一个八岁的娃儿。
“啥门路?”
“您能先借我五十块钱吗?就五十。”张伟说,“等猪卖了我就还您。”
张素芬盯着他看了半天。
五十块钱不是小数目。她一年到头攒下的私房钱也就一百多块。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张伟那双眼睛,她竟然有点想答应。
“你先说清楚,干啥用。”
张伟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啥?”
“买泸州老窖。”
张素芬的眉毛皱了起来:“买酒?你一个娃儿买啥酒?”
“不是自己喝,是……”张伟斟酌着措辞,“是能换钱的。”
张素芬沉默了很久。
她不懂什么做生意,也不懂什么门路。但她记得她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就是做小买卖发家的。那人当年也是从一点本钱开始的,后来慢慢做大,现在在县城开了个铺子。
她看着张伟,忽然想起这孩子昨天回来以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说话不对劲,眼神不对劲,连走路姿势都不对劲。
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你真能行?”
张伟点头:“我能行。”
张素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数了五张十块的,递给张伟。
“拿去吧。”
张伟接过钱,手有点抖。
他知道这五十块钱对他妈意味着什么。这可能是她攒了一年的私房钱,可能是她准备过年扯布做新衣服的钱,可能是她留着应急的钱。
“妈,我一定还您。”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张素芬挥挥手,“去吧,早点回来。”
张伟把钱贴身揣好,拔腿就往外跑。
他跑到村口,正好碰见刘建设。
“你干啥去?”刘建设问。
“镇上。”
“去镇上干啥?”
张伟想了想,说:“买酒。”
“买酒?”刘建设一脸懵,“你一个娃儿买酒干啥?”
张伟拍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告诉你。”
镇上供销社在街中间,两间门脸,卖各种日用百货。烟酒糖茶,油盐酱醋,布匹文具,农具化肥,啥都有。
张伟进去的时候,供销社里只有几个老头在打牌。
他走到卖酒的柜台前,踮起脚往里面看。
柜台后面摆着一排酒瓶子。有简装的,有盒装的,有贴红标签的,有贴绿标签的。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瓶包装最漂亮的,盒子上印着“泸州老窖特曲”几个字。
“小娃儿,买啥?”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正在嗑瓜子。
“阿姨,我想问一下,这酒多少钱一瓶?”
“哪个?”
“特曲。”
“三十二。”
张伟心里有数了。
三十二一瓶。他揣着五十块,能买一瓶,还剩十八块。
但他不是来买酒的。
“阿姨,这个酒……是不是有刮刮卡送?”
售货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问这干啥?”
“我就是问问。”
“有。”售货员说,“买一瓶送一张,刮开有奖。”
“奖都有啥?”
“有啥?有彩电,有自行车,有洗衣粉,最厉害的是一辆桑塔纳。”售货员说起这个来了精神,“你知道桑塔纳不?小轿车,十几万一辆!”
张伟点点头,又问:“那这个刮刮卡……是随机的吗?”
“啥随机?”售货员没听懂。
“就是……随便拿一张,还是有规律的?”
“规律?”售货员笑了,“能有啥规律?都是印好的,一箱酒配一箱卡,按顺序拿呗。”
按顺序。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们这……一箱酒有多少瓶?”
“一箱十二瓶。”
“刮刮卡也是十二张?”
“对啊,一箱配一箱。”
张伟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他一边往家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如果刮刮卡是按顺序的,那就意味着整箱整箱的卡是有规律的。如果他找到那个规律,只要盯着一个销售点,等他们进新货的时候,就能知道哪些箱子里有大奖。
问题是,他怎么才能看到那些刮刮卡?
他不可能把人家整箱的酒买下来。
除非……
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村。
刘建设还在村口等他。
“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酒呢?”
张伟喘着气说:“建娃子,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爸是不是在供销社上班?”
“对啊。”
“他卖不卖酒?”
刘建设挠挠头:“卖啊,供销社啥都卖。”
张伟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啥忙?”
“我想让你爸帮我留意一下,供销社进的泸州老窖,哪一箱的刮刮卡有大奖。”
刘建设愣了半天,然后噗嗤一声笑了:“你疯了吧?刮刮卡是随机的,谁能知道哪箱有大奖?”
“不是随机的。”张伟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东西是有规律的。”
“啥规律?”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有。”
刘建设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但张伟不管那么多,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到刘建设手里。
“这是给你的。你帮我去跟你爸说,让他帮我留意一下。如果真有大奖,我分你一半。”
刘建设看着手里的十块钱,眼睛都直了。
十块钱!他一年的零花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
刘建设犹豫了一下,把钱揣进兜里:“行,我回去跟我爸说。”
当天晚上,刘建设他爸刘老三就来找张伟了。
刘老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供销社干了快二十年,认识的人多,见识也多。他看着张伟,满脸狐疑。
“建娃子说你要打听刮刮卡的事?”
张伟点头。
“你打听这干啥?”
“我想中奖。”
刘老三笑了:“娃儿,那东西是随机的,谁都猜不到。”
“不是随机的。”张伟说,“是有规律的。”
刘老三愣了一下:“啥规律?”
“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说,只要盯着整箱的卡,就能找到规律。”
刘老三沉默了。
他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卖出去的酒不计其数,经手的刮刮卡也数不清。他见过中彩电的,中自行车的,中洗衣粉的,但从来没见过中桑塔纳的。
他甚至怀疑那个桑塔纳大奖是假的。
但万一呢?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娃儿,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你想让我干啥?”
“刘叔,您下次进货的时候,能不能帮我看看那些刮刮卡?就是看看上面的编号,记下来给我。”
刘老三皱起眉头:“这……这不合规矩吧?”
“就看看编号,又不偷不抢。”张伟说,“如果真中了奖,我分您一成。”
刘老三犹豫了。
一成是多少?如果真中了桑塔纳,一成就是一万多。
他一年的工资才两千多。
“行。”刘老三说,“我帮你留意。”
接下来的日子,张伟每天都在等消息。
他照常上学,照常放学,照常帮家里干活。他妈问他那五十块钱的事,他说已经花掉了,过段时间就能见到回头钱。
张素芬没再多问。
半个月后,刘老三来找他了。
“娃儿,有点眉目了。”
张伟心里一跳:“咋样?”
刘老三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盒,烟盒里装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递给张伟,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数字。
“这是这批新货的刮刮卡编号。”刘老三说,“我看了几箱,发现确实有点规律。”
“啥规律?”
“你看,这箱的编号是001到012,这箱是013到024,这箱是025到036……”刘老三指着纸条说,“我发现凡是尾数是5和0的卡,中奖率特别高。尾数是5的,基本都有奖,最小的也是洗衣粉。尾数是0的,奖更大,有一箱里尾数0的那张,中了辆自行车。”
张伟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飞快地转着。
尾数是5,尾数是0……
逢五进一。
他想起来了!就是逢五进一!
每五张一个轮回,尾数5是小奖,尾数0是大奖。那最大的奖呢?最大的桑塔纳在哪个位置?
他继续看那些数字。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数字上。
那一箱的编号是097到108。
097,098,099,100,101,102……
100。
100是尾数0。
但这不是普通的尾数0,这是整百的尾数0。
张伟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想起那篇文章里说,大奖在第五十轮的第五张。第五十轮是什么意思?一轮五张,五十轮就是二百五十张。
第二百五十张。
编号250。
他赶紧在纸条上找,有没有编号在250附近的箱子。
有。
有一箱编号是241到252。
241,242,243,244,245,246,247,248,249,250,251,252。
250在里面!
张伟攥紧纸条,手都在抖。
“刘叔,这箱酒还在吗?”
“哪箱?”
“编号241到252这箱。”
刘老三想了想:“应该还在,这批货刚到,还没卖出去几瓶。”
“能不能帮我留着?”
刘老三看着他,眼神复杂:“娃儿,你真信这个?”
“我信。”
刘老三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留着。但最多留三天,三天没人买我就得摆出去了。”
“三天够了。”
张伟拔腿就跑。
他跑回家,翻箱倒柜,把他所有的积蓄都翻了出来。
他妈给的五十块,他花掉十块给刘建设,还剩四十。他过年攒的压岁钱,加起来十五块。他这两年捡废品卖的钱,八块六毛。
总共六十三块六。
不够。
买一瓶酒三十二块,买一箱十二瓶要三百八十四块。他只有六十三块六,差得太远了。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他奶奶。
他奶奶今年六十七,身体还硬朗,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他奶奶手里有点钱,是他爷爷去世前留的,说是留着办后事用的。
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张伟来了?快来,奶奶给你煮鸡蛋。”
“奶奶,我不吃鸡蛋。”张伟站在院门口,有点张不开嘴,“我……我想跟您借点钱。”
“借钱?”奶奶愣了一下,“借多少?”
“三百。”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问:“干啥用?”
张伟把刮刮卡的事说了一遍。
奶奶听完,半天没吭声。
张伟以为她要拒绝,正想开口解释,奶奶却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手绢包。
她把手绢包递给张伟:“数数,够不够。”
张伟打开一看,是一叠十块的,整整三十张。
“奶奶,这……”
“这是你爷爷留的,说是办后事的。”奶奶说,“不过后事啥时候办还不一定,你先拿去用。”
张伟的眼眶红了。
“奶奶,我一定还您。”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奶奶挥挥手,“去吧,早点回来。”
张伟揣着钱,一路狂奔到镇上。
刘老三还在供销社,看见他跑进来,吓了一跳。
“钱凑齐了?”
“凑齐了。”
张伟把兜里的钱全部掏出来,数了又数,一共三百六十三块六。
买一箱酒三百八十四块,还差二十块四毛。
刘老三看他数钱,问:“还差多少?”
“二十块四毛。”
刘老三想了想,从自己兜里掏出二十块四毛,放在柜台上:“算我借你的。”
张伟抬头看着他。
“刘叔……”
“别磨叽,赶紧的。”
张伟深吸一口气,把那箱酒搬了过来。
酒箱子是瓦楞纸的,印着泸州老窖的商标和“香港回归特别献礼”的字样。他撕开封条,打开箱子,十二瓶酒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酒瓶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张刮刮卡。
他按照编号的顺序,一张一张看过去。
241,洗衣粉。
242,谢谢惠顾。
243,谢谢惠顾。
244,洗衣粉。
245,洗衣粉。
246,自行车。
247,谢谢惠顾。
248,谢谢惠顾。
249,彩电。
250——
张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刮刮卡取下来。
刮开涂层。
金色的字慢慢露出来:
特等奖:桑塔纳轿车一台
张伟看着那几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刘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供销社里那几个打牌的老头全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中了?中啥了?”“桑塔纳?真是桑塔纳?”“我看看我看看!”
张伟攥着那张刮刮卡,手都在抖。
他把那张卡翻过来,背面写着兑奖方式:凭此卡和身份证,到泸州老窖酒厂兑奖。
刘老三拍拍他的肩膀:“娃儿,你发了。”
张伟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说:“刘叔,我说过,中了分你一成。”
刘老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我不要一成,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张伟摇头:“那不行,说好的就要算数。”
他把那箱酒重新封好,抱起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供销社,看了一眼那几个满脸羡慕的老头,看了一眼刘老三。
他说:“刘叔,麻烦您跟我妈说一声,我去趟泸州,过两天回来。”
说完,他抱着箱子,大步走向镇上的汽车站。
身后传来刘老三的喊声:“你一个娃儿自己去?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张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刘老三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这么大事,你一个人去能行?我陪你去,正好明天我轮休。”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刘老三带着张伟坐上了去泸州的长途汽车。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泸州市区。
张伟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更没来过泸州。他看着车窗外的街道、楼房、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他将来要闯荡的世界。
刘老三领着他找到了泸州老窖酒厂。
厂子在江边,很大,门口有保安。刘老三说明来意,保安看了他们半天,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自我介绍说是销售科的科长,姓周。
周科长把张伟和刘老三领进办公室,倒了茶,然后接过那张刮刮卡,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真的。”他说。
张伟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科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张伟。”
“多大了?”
“八岁。”
周科长笑了:“八岁?八岁就知道买酒刮奖?”
张伟没说话。
周科长又问:“你这箱酒在哪买的?”
“在镇上供销社。”
“买了多少瓶?”
“一箱。”
周科长愣了一下:“一箱?你就买了一箱?”
“对。”
“然后就中了?”
“对。”
周科长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他说:“行,按规定,特等奖可以兑一辆桑塔纳。但你是未成年人,得让你家长来领。”
张伟心里咯噔一下。
他忘了这茬。
刘老三在旁边说:“我是他叔,能不能代领?”
周科长摇头:“不行,必须直系亲属。”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先不领?”
“什么意思?”
“车先放你们这,等我长大再来开?”
周科长笑了:“那倒不用,你可以把车卖了。我帮你联系买家,你把钱拿走就行。”
张伟想了想,点头:“行。”
周科长打了几个电话,不到两个小时,就来了一个穿西装的胖子。
胖子围着那辆崭新的桑塔纳转了几圈,又看了看手续,问张伟:“小兄弟,这车你卖多少钱?”
张伟不知道行情,扭头看刘老三。
刘老三低声说:“新车落地十二三万,你这刚兑的,没上牌,能卖十一万左右。”
张伟想了想,对胖子说:“十二万。”
胖子摇头:“太贵了,新车才十二万八,你这没上牌也省了购置税,我最多出十万五。”
“十一万。”
“十万八,不能再多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
胖子当场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数了数,递给他:“十万八千块,你数数。”
张伟接过那叠钱,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十万八千块。
1997年的十万八千块。
能在泸州市区买一套房。
能在村里盖一栋楼。
能供他读完大学还有剩。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把钱装进书包,对周科长说:“周叔叔,我想买点酒。”
周科长愣了一下:“买酒?你不是刚买了一箱吗?”
“我想多买点。”
“买多少?”
张伟想了想,问:“你们厂的酒,批发价多少钱一瓶?”
周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越来越复杂。
最后他说:“特曲,出厂价二十八一瓶。但你得整箱拿,一箱十二瓶,三百三十六。”
张伟点头:“我要一百箱。”
周科长愣住了。
刘老三也愣住了。
一百箱?四千八百块钱的酒?
张伟从书包里掏出那十万八千块,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车钱。一百箱酒,三千六百瓶,我全要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科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同学,你叫什么来着?”
“张伟。”
“张伟。”周科长点点头,“我记住你了。”
张伟也笑了。
他说:“周叔叔,以后我还会来的。”
那一天,张伟在泸州老窖酒厂订了一百箱泸州老窖特曲。
他把酒存在酒厂的仓库里,付了一年的仓储费。
然后他揣着剩下的钱,跟着刘老三坐车回了镇上。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妈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
张伟刚走近,他妈就冲过来,举起烧火棍就要打。
“你个兔崽子!三天不回家!跑哪去了?!”
张伟没躲。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他妈。
张素芬愣住了。
烧火棍掉在地上。
她看着那叠钱,厚厚的一沓,全是一百块的。
“这……这是哪来的?”
张伟说:“妈,这是我还您的。五十块本金,剩下的给您和奶奶。”
张素芬接过钱,数了数。
整整两万块。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八岁的儿子,眼眶红了。
“张伟,你跟妈说实话,这钱……这钱到底咋来的?”
张伟想了想,说:“妈,我运气好,中了辆桑塔纳。”
“桑塔纳?”
“卖了,换的钱。”
张素芬愣愣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伟走过去,抱住她。
“妈,以后咱家再也不用种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夜风吹过院子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1997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