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块钱拍在桌上那天晚上,张素芬一宿没睡。
她把这叠钱翻来覆去地数了八遍,每一遍都数出不一样的数——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手抖得厉害,心也抖得厉害。她把钱藏进柜子最底层,压在陪嫁的那床缎子被下面,又觉得不保险,拿出来塞进米缸,还是觉得不保险,最后揣在怀里,抱着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把张伟从被窝里薅起来。
“你跟妈说实话。”
张伟睡眼惺忪:“妈,我昨天都说了。”
“你再说一遍。”
“我中了辆桑塔纳,卖了十万八千块,给了刘叔一万八,给了奶奶一万,给了您两万,还剩六万订了一百箱酒存在泸州酒厂……”
“停。”张素芬打断他,“你说什么?一百箱酒?”
“对。”
“多少钱?”
“三万三千六。”
张素芬倒吸一口凉气。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昨天那两万,现在听说自己儿子眼睛不眨就花出去三万多,买的还不是房子不是地,是一堆不能吃不能喝的白酒,她觉得脑子嗡嗡的。
“你……你买那么多酒干啥?”
“等它涨价。”
“涨价?”张素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酒还能涨价?”
“能。”张伟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妈,您信我。过个十几二十年,这酒一瓶能卖好几百。”
张素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张伟那双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孩子昨天之前还是那个满村疯跑的泥猴子,今天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会算账、会谋划、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老成的人。
她想起老一辈人说的“开窍”。
有些孩子开窍早,一夜之间就懂事了。
可张伟这个窍,开得也忒大了点。
“那剩下的钱呢?”她问。
“还剩两万五千四,在我这儿。”
“你打算干啥?”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想去趟深圳。”
张素芬的脸色变了。
“深圳?那地方多远你知道吗?你一个八岁的娃儿,跑深圳去干啥?”
“去看看。”
“看看?”张素芬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当是去镇上赶集?那是深圳!几千里地!你去了住哪?吃啥?被拐子拐跑了咋办?”
“妈,我不自己去。”张伟早有准备,“我跟刘叔一起去。他正好要去广州看他姐,顺路带我。”
这是他和刘老三商量好的说辞。
刘老三确实有个姐嫁在广州,但不是去看姐,是陪张伟去深圳。刘老三拿了那一万八,心里过意不去,主动说要陪他走一趟。
张素芬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刘叔说路上他照顾我,不用您操心。”
张素芬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你刘叔人呢?我亲自问他。”
刘老三来得很快。
他在张素芬面前拍着胸脯保证:“嫂子你放心,我刘老三拿脑袋担保,把张伟全须全尾地带出去,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路上吃住我都包了,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张素芬看着他,又看看张伟,最终点了点头。
“啥时候走?”
“后天。”张伟说,“火车票已经买了。”
张素芬眼圈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灶房烧火,不让他们看见。
临走那天早上,张素芬煮了十个鸡蛋,用报纸包好,塞进张伟的书包。
“路上吃。”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来,里面是那两万块钱。
“这钱你带上。”
张伟愣住了:“妈,这是给您的。”
“我一个农村妇女,要这么多钱干啥?”张素芬把钱塞进他怀里,“你出门在外,处处都要用钱。穷家富路,拿着。”
“妈……”
“别磨叽。”张素芬抹了一把眼睛,“到了给村里打电话,让刘老三他媳妇喊我。”
张伟看着怀里的钱,看着这个头发枯黄、满脸褶子的女人,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他想起上一世,他妈也是这样,有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他出去打工那年,他妈也是这样给他煮鸡蛋,也是这样往他兜里塞钱——那时候塞的是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是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他那时候不懂,接过钱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这一次,他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妈,我一定好好的。”
张素芬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拍他的背,声音哑哑的:“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误了车。”
张伟背着书包走出院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还站在院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像一棵长在土里的庄稼。
他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1997年3月20日,张伟坐上了从泸州去广州的绿皮火车。
硬座,三十六个小时。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站着坐着都是打工的,空气里混着泡面味、脚臭味、还有婴儿的尿骚味。张伟坐在靠窗的位置,刘老三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的小桌上堆着张素芬煮的鸡蛋和刘老三买的卤猪头肉。
“娃儿,想啥呢?”刘老三撕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张伟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说:“刘叔,您知道深圳现在什么样吗?”
“不知道。”刘老三摇头,“我也是头一回去。不过听我姐说,那边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是打工的,钱好挣。”
张伟点点头。
他知道深圳什么样。
上一世他第一次去深圳是2003年,那时候的深圳已经像个大城市了。但1997年的深圳,他还真没见过。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从农田变成厂房。张伟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去深圳要干什么?
他有两万五千四百块钱。在1997年,这笔钱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想在深圳干点什么,这点本钱根本不够看。
炒股?他倒是知道哪只股票会涨,但炒股要开户,要身份证,他一个八岁的小孩,谁给他开户?
炒房?更不可能,他连买房的资格都没有。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能让一个八岁的小孩合法经营?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找人。
找那些未来会成为大佬的人,在他们还没发迹的时候,提前认识他们,提前建立关系。
可问题是,那些人现在在哪?
华明远应该在深圳,但他现在在干嘛?好像在润迅公司做软件工程师?张伟记不清了。
章朝辉在杭州,刚弄了个中国黄页,还没搞阿里。
邓磊在美国。
魏志东在广州,好像刚创立网逸不久。
这些人现在都还是无名小卒,想找到他们,比大海捞针还难。
张伟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先不想那么多。
到了深圳再说。
火车开了三十六个小时,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到了广州站。
刘老三的姐来接站,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大衣,站在出站口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老三!这儿!”
刘老三领着张伟挤过去,介绍道:“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张伟。”
刘姐低头打量着张伟,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那个中桑塔纳的娃儿?哎哟,长得真精神!”
张伟乖巧地叫了一声:“刘姨好。”
“好好好。”刘姐笑着摸摸他的头,“走吧,先回家歇歇,明天再去深圳。”
刘姐家在广州郊区,租的农民房,两间屋子,挤着他们一家四口外加刘老三和张伟。张伟也不挑,打地铺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刘老三带着张伟坐上去深圳的大巴。
广州到深圳,那时候要走两个多小时。大巴在广深公路上颠簸着,张伟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城市。
罗湖口岸,国贸大厦,地王大厦……
1997年的深圳,高楼已经不少了,但更多的还是工地。到处都是塔吊,到处都是脚手架,到处都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建筑工人。
刘老三指着窗外说:“娃儿你看,这就是深圳,遍地是黄金的地方。”
张伟点点头。
他知道刘老三说得对。这时候的深圳,确实遍地是黄金。只要敢闯敢干,十年后都能翻身。
问题是,他现在只是个八岁小孩。
大巴在罗湖汽车站停下,张伟和刘老三下了车。
人流如织,到处都是背着蛇皮袋的打工仔打工妹,到处都是举着牌子的招工中介,到处都是卖盒饭卖饮料的小贩。
张伟站在车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海水的咸味,还有在建楼盘的尘土味,还有这个年代特有的、混杂着希望和焦虑的气息。
“刘叔,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行。”
他们在罗湖找了个小旅馆,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吊扇。
安顿下来之后,张伟说:“刘叔,我想去个地方。”
“哪?”
“华强北。”
华强北,未来的中国电子第一街。
但1997年的华强北,还没有后来的辉煌。街两边是电子市场,卖音响的、卖VCD的、卖传呼机的、卖电子元器件的,人来人往,热闹是热闹,但跟后来的盛况没法比。
张伟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店铺,看着那些年轻人,心里在盘算。
他记得,就在这附近,华明远他们会在一年后创办同飞。
他能不能找到他们?
他能不能在同飞还没创立的时候,就认识华明远?
就算认识了,又能怎样?人家凭什么相信一个八岁的小孩?
张伟想着想着,突然在一个柜台前停下了脚步。
柜台上摆着一台电脑。
486的,大脑袋显示器,乳白色的机箱,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奔腾75,8兆内存,850兆硬盘,报价9800元。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瘦瘦的,正在低头看一本书。
张伟凑近一看,书名是《C语言程序设计》。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笑着问:“小弟弟,买电脑?”
张伟摇摇头,说:“不买,就是看看。”
年轻人也不介意,继续低头看书。
张伟站在那儿没走。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年代,懂电脑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那些未来的互联网大佬,现在要么在写代码,要么在卖电脑,要么在研究技术。
如果他能认识这些懂电脑的人,如果能跟他们建立关系,那将来……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开口问。
年轻人抬起头,有点意外:“问我?”
“对。”
“我叫魏志东。”年轻人笑了笑,“怎么了?”
张伟心里猛地一跳。
魏志东?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同飞的创始人之一,华明远的大学同学,后来的同飞CTO。
魏志东!
他现在就在华强北卖电脑?
张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魏哥,你懂电脑?”
“懂一点。”魏志东推了推眼镜,“我在深大念书,学计算机的,课余在这儿打打工。”
深大,计算机系。
没错,就是他了。
张伟脑子转得飞快。
他怎么才能跟魏志东搭上关系?
他一个八岁小孩,总不能跟人家聊互联网未来,聊同飞创业,那也太吓人了。
他想了想,突然指着那台电脑问:“魏哥,这电脑能干啥?”
魏志东笑了:“能干啥?能打字,能玩游戏,能编程。你想学?”
“想。”张伟点头,“但我没钱买。”
魏志东乐了,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没钱买没关系,可以学。你上学了没?”
“上了,二年级。”
“那你好好念书,长大了就能买电脑了。”
张伟点点头,又问:“魏哥,你每天在这儿吗?”
“差不多吧,没课就来。”
“那我以后能来找你玩吗?”
魏志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来吧。”
他不知道,这个八岁的小孩,以后会改变他的一生。
接下来的日子,张伟天天往华强北跑。
刘老三也不管他,自己去找老乡玩,约好晚上回旅馆碰头。
张伟每天坐在魏志东的柜台旁边,看他卖电脑,看他修电脑,看他给别人装机。有时候魏志东忙,他就安静地坐着,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听他们谈论什么内存硬盘、什么奔腾多媒体、什么Windows95。
他听不懂,但他努力记。
有时候魏志东闲下来,就会教他一点东西。怎么开机,怎么关机,怎么用鼠标点开一个程序。张伟装得像一个真正的八岁小孩,笨手笨脚的,但学得认真。
有一天,魏志东突然问他:“小张伟,你天天往我这儿跑,你爸妈不找你?”
“我妈在老家,我爸在砖厂打工。”张伟说,“我跟刘叔来的,刘叔不管我。”
魏志东哦了一声,又问:“你来深圳干啥?就是天天看电脑?”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魏哥,我想学挣钱。”
魏志东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小孩,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挣钱?你才多大,挣什么钱?”
“我想学。”张伟说,“魏哥,你见过那些股票没有?我听人说,股票能挣钱。”
魏志东笑了:“股票?那是大人玩的东西,小孩不能碰。”
“那电脑呢?电脑能挣钱吗?”
“电脑……”魏志东想了想,“电脑也能挣钱,但得先学技术。你会什么?”
张伟想了想,说:“我会算账。”
魏志东被逗乐了:“算账?算什么账?”
“什么账都能算。”张伟认真地说,“魏哥,你信不信,我能算出明天的股票是涨是跌?”
魏志东笑得更大声了:“你这小孩,吹牛不打草稿。你要是能算出来,你就是神仙了。”
张伟没笑。
他看着魏志东,眼神很认真。
“魏哥,我真的是神仙。”
魏志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他不知道,这句话以后会让他记很多年。
在深圳待了一个星期,张伟几乎摸清了华强北的每一家店铺。
他见到了很多人,记住了很多名字。
有些人后来成了亿万富翁,有些人后来销声匿迹。
但魏志东是他唯一搭上话的。
临走前一天,他去找魏志东告别。
“魏哥,我要回家了。”
魏志东有点意外:“这么快就走?”
“刘叔说该回去了。”
魏志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张伟。
“这是我的传呼机号码,有事可以呼我。”
张伟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兜里。
“魏哥,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能啊,随时欢迎。”
张伟看着他,突然说:“魏哥,你以后会发大财的。”
魏志东又笑了:“是吗?那借你吉言。”
“真的。”张伟认真地说,“你记住我的话,将来你会有很多很多钱,多到你自己都不敢相信。”
魏志东看着他,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小孩,说话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没法当成玩笑。
“行,我记住了。”他说,“到时候请你吃大餐。”
“一言为定。”
张伟伸出手。
魏志东愣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握。
一大一小两只手握在一起,在1997年的华强北,在一堆电脑配件和VCD光盘中间。
那一年,魏志东25岁,还在深大读书,还在华强北打工,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创造什么。
那一年,张伟8岁,刚从泸州的山里走出来,刚刚找到了他重生后的第一个合伙人。
他不知道魏志东会不会信他,不知道这条线将来有没有用。
但他知道,种下一粒种子,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回程的火车上,刘老三问张伟:“娃儿,你在深圳待了一个星期,到底干啥了?”
张伟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说:“交了个朋友。”
“朋友?”刘老三好奇地问,“什么朋友?”
“一个以后会很厉害的朋友。”
刘老三笑了:“你咋知道人家以后会厉害?”
张伟没回答。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魏志东,华明远,同飞,QQ,微信,几千亿的市值……
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他,还只是个刚从深圳回来的八岁小孩,兜里还揣着两万多块钱,还有一百箱酒存在泸州酒厂的仓库里。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春天快过去了。
夏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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