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槐花开得正盛,整个村子都飘着甜丝丝的香气。他妈站在院门口喂鸡,看见他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的瓢差点掉在地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张素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他从头摸到脚,又从脚摸到头,确认全须全尾,这才松了一口气。
“瘦了。”她说,“路上没吃好?”
“吃了,刘叔照顾得好。”
张素芬看向刘老三,眼眶红红的:“老三,这次多亏你了。”
刘老三摆摆手:“嫂子别客气,应该的。张伟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张素芬拉着张伟进屋,灶上已经炖了鸡,锅里的饭冒着热气。她一边盛饭一边念叨:“你走的这些天,我天天睡不好,就怕你出事。你奶奶天天来问,你爸也从广东打电话回来问……”
张伟心里一暖。
他上一世在外面打工十几年,一年到头也接不到几个家里的电话。那时候总觉得父母不关心他,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不敢打,怕打扰他工作,怕他嫌烦。
“我爸咋说的?”
“还能咋说?骂你胆大包天,八岁就往深圳跑。”张素芬顿了顿,又笑了,“骂完了又问钱够不够花,让你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张伟低下头,大口扒饭。
吃完饭,他去看了奶奶。
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张伟回来了?过来让奶奶看看。”
张伟走过去,奶奶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瘦了,但精神了。深圳好玩不?”
“好玩。”
“见到啥了?”
“见到好多高楼,还有电脑。”
“电脑是啥?”
张伟想了想,说:“是个机器,能算账,能玩游戏,以后咱们家也会有。”
奶奶笑了:“好好好,等咱们家有电脑了,奶奶也学学。”
张伟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奶奶。
“奶奶,这是还您的钱,还有利息。”
奶奶打开一看,是一叠崭新的一百块,整整两万。
她愣住了。
“张伟,这……”
“您拿着。”张伟说,“以后我挣了钱,还给您更多。”
奶奶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眼前这个八岁的孙子,眼眶慢慢红了。
“你爷爷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张伟抱住她,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张伟没有急着再出门。
他每天照常上学,照常放学,照常帮家里干活。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在油灯下写写画画,算账、列计划、查资料。
他去镇上的邮电局订了报纸,《人民日报》《经济日报》《证券时报》,一样一份。邮递员每次送来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这个八岁的小孩几眼。
他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书,《股票入门》《期货基础知识》《微软的成功之道》。售货员问他给谁买的,他说给爸买的。
他在家里挖了个地窖,用来存那些从泸州拉回来的酒。一百箱,三千六百瓶,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他每天下去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的、碎的、变质的。
他妈看不懂他在干什么,但也不拦着。那两万块钱让她相信,自己这个儿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村里的风言风语开始传开了。
“听说了吗?陈老二的儿子中了辆桑塔纳!”
“真的假的?”
“真的!刘老三亲眼见的,车卖了十几万!”
“我的天,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可不是,听说那小子现在天天看报纸,神神叨叨的。”
“八岁的娃儿,能看懂啥?”
张伟听见了,也不在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六月。
1997年的夏天,发生了很多大事。
香港回归那天,村里唯一一台电视机搬到晒谷场上,全村人围在一起看直播。张伟站在人群里,看着五星红旗升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上一世也看过这个画面,但那是在电视新闻里,一晃而过。这一次,他是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和这些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的乡亲们一起。
他不知道这些人后来会怎么样。有些人会去城里打工,有些人会留在村里种地,有些人会老去、死去。但此刻,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活着,都还相信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也相信。
七月份,亚洲金融风暴爆发了。
泰铢暴跌,菲律宾比索暴跌,印尼盾暴跌,马来西亚林吉特暴跌。
国内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专家们一个个出来分析,说影响不大,说中国有防火墙,说人民币不会贬值。
张伟看着那些报道,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场风暴会持续多久,也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但他更知道,风暴之中,也有机会。
八月份,他开始行动了。
他让刘老三帮他找了个在县城开股票账户的人——刘老三的小舅子,在县城工商银行上班,有股票账户,愿意帮忙操作。
他给了那个人五千块钱,让他买一支股票。
深科技。
代码是啥他忘了,但他记得这只股票在1997年下半年涨了三倍。
那个人看着这个八岁的小孩,满脸狐疑:“你确定?”
“确定。”
“买了跌了咋办?”
“跌了就跌了,不怪你。”
那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
一个月后,深科技涨了百分之四十。
那人打电话给刘老三,声音都在抖:“老三,你那个小侄子到底是什么人?他买的股票涨了!”
刘老三挂了电话,看着张伟,眼神复杂。
“娃儿,你咋知道的?”
张伟笑了笑,说:“刘叔,我运气好。”
刘老三不信,但也没再问。
九月份,张伟把股票卖了。
五千变七千,赚了两千块。
他把钱取出来,给刘老三的小舅子分了两百,剩下的揣进兜里。
两千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需要证明,他的记忆是对的。
十月,他又买了一支股票。
四川长虹。
这支股票他记得更清楚,因为上一世他有个工友就是四川人,天天吹他们老家的长虹电视多牛多牛,股票涨了多少多少。具体数字他忘了,但他记得1997年底到1998年初,长虹涨了一波大的。
他投了五千。
两个月后,涨了百分之六十。
七千变一万二。
他卖了,又给刘老三的小舅子分了四百。
这一次,刘老三的小舅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张伟,你到底是怎么选的?”
张伟说:“叔,我就是瞎蒙的。”
那人当然不信,但也没办法。
张伟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股票可以炒,但太慢。而且他没有自己的账户,总要靠别人,总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更大的机会。
1998年春天,机会来了。
他记得这一年,互联网开始在国内火起来。瀛海威、搜虎、新潮、网逸,一个个网站冒出来。邓磊从广州电信局辞职,创办了网逸。章朝辉从美国回来,创办了搜虎。王智东的四通利方改成了新潮网。
他也记得,这一年,华明远和几个同学凑了五十万,在深圳注册了一家叫同飞的公司。
他开始频繁地去县城,去网吧。
那时候的网吧还叫电脑室,几台486,装几个游戏,一小时五块钱。张伟每次去,都坐在角落里,看那些年轻人上网、聊天、打游戏。
他看得认真,看得仔细。
有一天,他在网吧里看见一个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正在写什么东西。他凑过去一看,是一串串的代码。
他想起魏志东。
“大哥,你写的是啥?”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网页。”
“网页是啥?”
“就是网上的页面。”那人挺有耐心,“你看,这个是HTML,这个是CSS,这个是JavaScript……”
张伟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那些名词。
他问:“大哥,写这个能挣钱吗?”
那人笑了:“现在不能,以后可能能。”
张伟点点头,记住了这句话。
1998年夏天,他开始做一件大事。
他要去北京。
他记得,这一年,章朝辉的搜虎刚刚起步,正在找投资。他记得,这一年,王智东的新潮也缺钱。他记得,这一年,有很多后来的巨头,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
如果他能在他们最缺钱的时候出现……
问题是,他一个九岁的小孩,怎么去见他们?怎么让他们相信自己?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找一个大人,一个能让那些人相信的大人。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一个人。
刘老三的小舅子,那个帮他炒股的人。
他叫周建国,二十八岁,在银行上班,见过世面,会说话,长得也体面。更重要的是,他赚过张伟的钱,对张伟心服口服。
张伟去找他。
“周叔,我想去趟北京。”
周建国愣住了:“北京?你去北京干啥?”
“找几个人。”
“找谁?”
张伟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章朝辉、王智东、邓磊。
周建国看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去干啥?”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你信不信,这些人以后会成为中国最有钱的人?”
周建国当然不信。
但张伟的眼神让他没法直接说不信。
“你就算去了,他们能见你?”
“所以我想请周叔跟我一起去。”张伟说,“您是大人的样子,说话也体面,他们愿意见您。”
周建国愣了半天,突然笑了。
“张伟,你到底是个什么孩子?”
张伟也笑了。
“周叔,我就是个运气好的孩子。”
1998年8月,张伟和周建国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这一次是卧铺,刘老三帮忙买的票,说娃儿长身体,不能老坐硬座。
张伟躺在中铺上,听着车轮咣当咣当的声音,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很平静。
他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成功。
但他知道,不去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火车开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到了北京站。
出站的时候,张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北京比深圳大多了。
高楼,立交桥,车流,人群,还有那些老式的红砖楼、胡同、四合院。新旧交织,混乱又生机勃勃。
周建国也是第一次来北京,看得眼睛发直。
“张伟,咱们先去哪儿?”
张伟想了想,说:“先去搜虎。”
那时候的搜虎还在一个叫“万泉庄园”的地方办公,张伟是从后来的报道里看到的。他不确定现在还在不在那里,但总得试试。
他们打了个出租车,跟司机说去万泉庄园。
司机看了他们一眼:“万泉庄园?那儿不是居民楼吗?”
“就是那儿。”
司机没再多问,一脚油门走了。
万泉庄园确实是个居民楼,在北大东门附近,一栋普通的六层板楼。张伟和周建国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斑驳的单元门,有点不确定。
“是这儿吗?”周建国问。
张伟说:“我打听过,说是这儿。”
他们上楼,找到那个门牌号。
门口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标识。周建国敲了敲门,半天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戴着眼镜,瘦瘦的,一脸疲惫。
“找谁?”
周建国按张伟教他的话说:“请问,章朝辉章总在吗?”
年轻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
“我是从四川来的,想跟章总谈点事。”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说:“进来吧。”
屋子里很乱,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电脑、文件、方便面盒。几个年轻人正在埋头工作,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年轻男人把他们领到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章总,有人找。”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张伟深吸一口气,跟着周建国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建国身上,然后又落在张伟身上,微微愣了一下。
“你们是?”
周建国按照张伟教他的话说:“章总好,我是四川来的,姓周。这位是我的……小侄子,叫张伟。”
章朝辉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找我有什么事?”
周建国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说:“章总,我们想给您投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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