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章朝辉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安静地坐在旁边,眼睛亮得惊人。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周建国咽了口唾沫,重复道:“我们想给您投点钱。”
章朝辉放下手里的文件,身子往后靠了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他知道自己现在缺钱。搜虎创办快两年了,该烧的钱都烧得差不多了,投资方那边还在犹豫,下一轮融资迟迟没有着落。他每天睁开眼就在想钱的事。
但眼前这两个人……
“你们是做什么的?”他问。
周建国按张伟教他的说:“我在银行工作,这是我侄子,家里有点闲钱,想做点投资。”
“投资?”章朝辉笑了,“你知道我们做什么的吗?”
“知道,互联网。”周建国说,“搜虎,做搜索引擎的。”
章朝辉挑了挑眉。1998年的中国,知道互联网的人都不多,能说出搜索引擎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个从四川来的人,看来是做足了功课。
“你们想投多少?”
周建国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伸出五根手指。
周建国说:“五万。”
五万。
章朝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已经在摇头了。五万块,连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发。他见过的投资人里,最小的金额也是五十万起步。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这个银行职员和他旁边那个安静的孩子,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周先生,你知道互联网是什么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说:“就是……电脑连在一起?”
章朝辉笑了:“差不多。但你知道互联网怎么赚钱吗?”
周建国答不上来了。
这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广告。”
章朝辉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张伟看着他,说:“互联网赚钱,主要是靠广告。还有增值服务,还有游戏,还有电商。”
章朝辉愣了一下。
他看向周建国,周建国也是一脸懵。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章朝辉问。
“张伟。”
“张伟,你这些是从哪学的?”
张伟说:“看书看报,自己琢磨的。”
章朝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孩子的眼神太稳了,说话的语气太成熟了,完全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八九岁的时候,还在东北老家玩泥巴。
“那你说说,我们搜虎怎么靠广告赚钱?”
张伟想了想,说:“您现在最缺的是流量。有了流量,就能卖广告。但现在上网的人太少,广告商不认。所以您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急着赚钱,而是把用户做起来。”
章朝辉的表情变了。
这些话,正是他每天都在想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把用户做起来?”
张伟说:“做免费邮箱。”
“免费邮箱?”
“对。”张伟说,“现在国内上网的人少,就是因为没什么好玩的。如果能做一个好用的免费邮箱,让大家都能注册,用户就来了。有了用户,什么都好办。”
章朝辉沉默了。
免费邮箱这个主意,他不是没想过。但做邮箱需要服务器,需要带宽,需要钱。他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哪来的钱做邮箱?
“你知道做一个免费邮箱要多少钱吗?”
“知道。”张伟说,“所以您现在需要投资。不是五万,是五百万。”
章朝辉笑了:“那你还说要投我五万?”
“五万不是给您做邮箱的。”张伟说,“五万是买您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以后您做大了,记得我们。”
章朝辉愣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畅快,这些天来的疲惫和焦虑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小张伟,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他说,“行,五万块我收了。你们什么时候能到账?”
周建国看向张伟。
张伟说:“明天。”
章朝辉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建国。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明天钱到账,我请你们吃饭。”
走出搜虎办公室的时候,周建国腿都软了。
“张伟,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免费邮箱、什么广告、什么用户……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伟笑了笑:“周叔,我说了,我运气好。”
周建国不信,但也没再问。
第二天,五万块钱打到了搜虎的账上。
章朝辉说话算话,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在北大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四个人——章朝辉、他的合伙人、周建国、张伟——围着一张桌子,吃烤鸭。
席间,章朝辉问张伟:“小张伟,你以后想干什么?”
张伟想了想,说:“我想把泸州老窖卖到全国去。”
章朝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卖酒?你不是对互联网挺懂的吗?”
“互联网是别人的生意,酒是我自己的。”张伟说,“我家里存了一百箱泸州老窖,等它涨价。”
章朝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这个孩子,才八九岁,就已经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行,等你把酒卖到全国了,记得请我喝。”
“一定。”
吃完饭,章朝辉把他们送回旅馆。
临走的时候,他蹲下来,平视着张伟。
“小张伟,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在北京遇到麻烦,就报我的名字。”
张伟点点头:“谢谢章叔。”
章朝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伟和周建国又去了新潮和网逸。
王智东没见到,说是在美国。邓磊也没见到,人在广州。但他们留下了联系方式,也留下了一笔钱——给新潮三万,给网逸三万。
不多,但够让那些人记住一个名字。
张伟。
1998年9月,张伟和周建国回到了四川。
火车上,周建国问他:“张伟,咱们这次出来,花了十几万,就换了几张名片,值吗?”
张伟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说:“值。”
“为什么?”
“周叔,您信不信,十年以后,这几张名片比几十万都值钱。”
周建国不太信,但也没说什么。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孩子做的事,他看不懂,但结果总是好的。
回到村里,已经是九月底了。
玉米该收了,稻子也该割了。张伟放下行李,换上旧衣服,下地帮忙。
他妈一边掰玉米一边问他:“这次出去,又干啥了?”
张伟说:“去见了几个人,投了点钱。”
“投钱?投了多少?”
“十几万。”
张素芬手里的玉米差点掉地上。
“十几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股票赚的,还有之前剩下的。”张伟说,“妈,您别担心,这钱能回来。”
张素芬沉默了。
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自己这个儿子了。八岁中桑塔纳,九岁去北京,眼睛不眨就花掉十几万。这哪是农村孩子能干出来的事?
但她也越来越相信,这个儿子不一般。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最后说,“妈也不懂,帮不上你。你自己小心点。”
张伟点点头,继续掰玉米。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1998年的冬天,发生了很多事。
同飞在深圳注册成立了,华明远带着几个同学,在一间破办公室里开始创业。
搜虎的免费邮箱上线了,用户量蹭蹭往上涨。
新潮拿到了新的投资,开始做新闻门户。
网逸推出了个人主页服务,注册用户突破十万。
张伟坐在村里的土坯房里,看着报纸上的新闻,心里很平静。
种子种下去了,能不能发芽,要看天意。
但他相信,天意站在他这边。
腊月里,张伟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北京的邮戳,寄信人是章朝辉。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小张伟,见信如晤。搜虎邮箱用户突破五十万了。谢谢你当初的建议。有空来北京玩,我请你吃烤鸭。章朝辉。”
张伟看了三遍,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问他:“谁的信?”
“一个朋友。”
“北京的朋友?”
“嗯。”
张素芬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自己儿子吃饭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笑。
1999年春节,张伟家破天荒地过了一个肥年。
他妈杀了一头猪,蒸了一笼白面馒头,还买了十斤水果糖。村里人来串门,都夸陈家发达了,沾了儿子的光。
张伟的爹从广东回来了。
他叫陈大友,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在砖厂打工三年,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他看着自己这个九岁的儿子,总觉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听说你中了辆桑塔纳?”
“卖了。”
“听说你去北京了?”
“去了。”
“听说你投了十几万?”
“投了。”
陈大友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你妈说你有主意,让我别管。我也管不了。你自己小心点。”
张伟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他上一世和这个父亲关系很淡。陈大友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次,父子俩说不上几句话。后来陈大友老了,干不动了,回家种地,两个人的话更少了。
但他记得,陈大友死的那年,他在深圳打工,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他妈打电话来说,你爹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爸,”张伟说,“以后别去砖厂了。”
陈大友愣了一下:“不去砖厂干啥?”
“在家种地,或者做点小生意。”张伟说,“我挣的钱够咱家花了。”
陈大友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摇了摇头:“我还能干几年,再干几年攒点钱,给你娶媳妇。”
张伟没再劝。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春节过后,张伟开始忙起来了。
他又去了一趟深圳。
这一次,他去找魏志东。
魏志东还在华强北,但已经不卖电脑了。他毕业了,和几个朋友在筹备一家公司。
“小张伟?”魏志东看见他,又惊又喜,“你咋又来了?”
“来找你。”
“找我干啥?”
张伟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魏志东。
魏志东打开一看,是一张支票。
五万块。
他愣住了。
“这是……”
“投资。”张伟说,“听说你们要开公司,算我一股。”
魏志东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张伟,你……你到底是干啥的?”
张伟笑了笑,说:“魏哥,我说过,我是神仙。”
魏志东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把支票收起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行,算你一股。以后公司做大了,你就是元老。”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魏志东请张伟吃饭。
在一个大排档,两个人一人一碗炒粉,一瓶北冰洋。
“小张伟,你知道吗,我们公司叫同飞。”魏志东说,“我有个同学,叫华明远,是老大。他特别厉害,做产品一流。”
张伟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张伟说,“你们以后会做出一款聊天软件,叫QQ。全中国的人都会用。”
魏志东哈哈大笑:“借你吉言。”
他不知道,这句话以后会变成现实。
吃完饭,魏志东把张伟送到旅馆。
临走的时候,他问:“小张伟,你真的只有九岁?”
张伟笑了:“真的。”
魏志东摇摇头,走了。
1999年,就这样过去了。
那一年,张伟九岁。
那一年,他投资了搜虎、新潮、网逸、同飞。
那一年,他手里的钱,从两万变成了五十万。
那一年,他存的那一百箱泸州老窖,价格涨了百分之三十。
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钱。
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了一群人。
一群以后会改变世界的人。
千禧年来了。
2000年1月1日,张伟坐在自家的土坯房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新年钟声。
他妈在隔壁屋睡觉,他爹还在广东砖厂。
他一个人坐在油灯下,翻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2000年,我要去深圳。”
窗外,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狗叫。
夜空中,有星星在闪烁。
张伟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三十六岁,在深圳龙华的农民房里,刷着手机看小说,看那些穿越重生、逆袭打脸的故事。
他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看完小说后,总是会叹一口气,然后关掉手机,第二天继续上班。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会重生。
也从来没想过,重生的日子,会这么忙。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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