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正月都快过完了,泸州山里还冷得刺骨。张伟裹着棉袄蹲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铅灰色的云层,心里盘算着时间。
互联网泡沫要破了。
这是他等了整整两年的事。
1998年他在北京投搜虎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2000年3月,纳斯达克指数会冲到历史最高点,然后开始崩塌。无数互联网公司会倒闭,无数股票会变成废纸,无数人的财富会一夜归零。
但也会有人在这场风暴中活下来,变得更强大。
那些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大佬。
他投的那几家——搜虎、新潮、网逸、同飞——都能活下来。他知道这一点,因为他记得后来的事。
但他不能干等着。
他得在泡沫破之前,再做点什么。
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刘建设裹着一件大人的旧军大衣跑进来,脸冻得通红,嘴里冒着白气:“张伟!你家有电话!”
张伟愣了一下。他家啥时候装电话了?
“邮电所的人来了,说是北京长途,让你去接!”
张伟腾地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邮电所在镇上,离村里五里地。张伟一路狂奔,跑到的时候满头大汗,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张伟?”
是章朝辉。
“章叔?”
“哈哈,真是你。”章朝辉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我给你寄的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
张伟喘着气说:“我不知道往哪回。您没留地址。”
章朝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我的疏忽。行了,不说这个。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搜虎要上市了。”
张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搜虎最终会上市,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什么时候?”
“下个月,纳斯达克。”章朝辉说,“小张伟,你当初投的那五万块,现在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张伟不知道。他对数字没那么敏感。
“按照现在的估值,大概值……八十万。”
八十万。
两年前的五万,变成了八十万。
张伟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章朝辉在那边说:“小张伟,我给你打电话,是想问你,你是想现在套现,还是等上市以后?”
张伟深吸一口气:“章叔,您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等。”章朝辉说,“上市以后,至少还能翻几倍。”
“那我等。”
章朝辉笑了:“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胆量的。等上市了,我请你来敲钟。”
挂了电话,张伟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愣了很久。
八十万。
他两年前累死累活,又是中奖又是炒股,折腾了半天,也就攒下十几万。现在光是搜虎一家,就翻了十几倍。
互联网,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但更神奇的是,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搜虎上市之后,股价会跌一阵子,因为互联网泡沫破了。但熬过去之后,又会涨起来。
他不着急。
他等得起。
回到村里,他妈正在灶房做饭,看见他回来,问:“谁的电话?”
“北京的朋友。”
“又北京?”张素芬已经习惯了,“说啥了?”
“说我投的钱,变成八十万了。”
张素芬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看着张伟,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多……多少?”
“八十万。”
张素芬扶着灶台,慢慢蹲了下去。
“妈,您没事吧?”
“没事,让妈缓缓。”张素芬蹲了半天,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张伟后脑勺上,“你个兔崽子,想把妈吓死啊?”
张伟揉着后脑勺,笑了。
“妈,这才刚开始呢。”
2000年3月10日,纳斯达克指数冲到5132点的历史最高点。
那天张伟在学校上课,什么也不知道。
3月11日,开始跌了。
3月12日,继续跌。
3月13日,暴跌。
接下来的一年里,纳斯达克指数跌了百分之七十八。无数互联网公司倒闭,无数股票变成废纸。
张伟每天放学回家,就看报纸上的财经新闻。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陷入困境,看着那些后来消失的公司一个个关门大吉,心里很平静。
他投的那几家,都还在。
搜虎的股价跌了,但没有死。新潮的股价跌了,也没有死。网逸的股价跌得更惨,一度跌到几毛钱,差点被退市。
但都没有死。
他知道,熬过这两年,它们都会活过来,而且活得更好。
2000年夏天,张伟小学毕业了。
他妈问他:“上初中想去哪?”
“泸州。”张伟说。
“泸州?”张素芬愣了一下,“县城不好吗?离家近。”
“泸州好。”张伟说,“我想去泸州念书,顺便看看我的酒。”
那一百箱酒,已经在泸州老窖的仓库里存了三年了。
三年前,他花三万三千六买了这批酒。三年里,泸州老窖特曲的价格从二十八涨到了四十五。他这批酒如果现在卖,能卖五万四。
赚了两万。
但他不卖。
他知道,真正的涨价还没开始。
泸州老窖后来会推出国窖1573,价格会从几十块一路涨到几百块、上千块。他这批特曲虽然比不上国窖,但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他至少要存到2010年以后。
2000年9月,张伟去泸州上初中。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八十块。他妈想陪读,他说不用,自己能照顾自己。
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十一二岁的同龄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同龄人待在一起了。
这两年多,他打交道的人,不是刘老三、周建国这种成年人,就是章朝辉、魏志东这种未来大佬。他习惯了用大人的方式说话、思考,差点忘了怎么当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李,教语文。她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张伟的时候,他说:“我叫张伟,泸州本地人,喜欢看书看报。”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让他坐下。
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叫王大志,家里开小卖部的。他凑过来小声问:“你喜欢看啥书?”
“啥都看。”张伟说。
“武侠看不?”
“偶尔。”
“那你喜欢谁?金庸还是古龙?”
张伟想了想,说:“都喜欢。”
王大志眼睛一亮:“那你借我几本呗?我家只有《射雕》的上册,下册一直没借到。”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种感觉,好像也不错。
初中生活比想象中平静。
张伟白天上课,晚上回出租屋看报纸、算账、打电话。他在泸州开了个股票账户,用周建国的名义,自己操作。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后,他把大部分钱撤了出来,买了些蓝筹股,稳稳地赚着。
他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问他妈身体咋样,问他爹回来没有,问奶奶的腿还疼不疼。
他每个月去一次泸州老窖的仓库,看他的酒。酒厂的人已经认识他了,知道他是那个八岁就买了一百箱酒的神童,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有时候他会去江边走走,看着滔滔的江水,想着那些遥远的事。
深圳的同飞还在艰难地熬着。QQ的用户越来越多,但找不到赚钱的办法。华明远想过把QQ卖掉,开价一百万,没人要。
北京的搜虎还在撑着。章朝辉到处找钱,到处见投资人,有时候一天跑七八场。
广州的网逸更惨。股价跌到几毛钱,邓磊整天愁得睡不着觉。
但张伟知道,他们都能熬过去。
2001年夏天,张伟初中一年级结束,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他妈看了成绩单,说:“还行,不算太差。”
张伟说:“妈,我想去趟深圳。”
张素芬已经习惯了。她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这一次,张伟自己去的。
刘老三没陪他,周建国也没去。他一个人坐火车,从泸州到广州,再从广州到深圳,三十多个小时,硬座。
他已经十一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看起来像个半大小子。一路上没什么人注意他。
到了深圳,他直接去华强北。
同飞还在那栋破楼里办公。他按照魏志东给的地址,找到那个门牌号。
门开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戴着眼镜,瘦瘦的,一脸疲惫。
“找谁?”
“魏志东。”
年轻人回头喊了一声:“志东,有人找!”
魏志东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张伟,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小张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张伟说。
魏志东把他领进去,介绍给其他人:“这是张伟,咱们公司的投资人。”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是华明远。”
张伟握住他的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华明远。
未来的中国首富,同飞的创始人,那个改变了几亿人生活方式的人。
现在他还不到三十岁,穿着普通的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血丝,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华总好。”张伟说。
华明远笑了:“叫明远哥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张伟点点头:“明远哥。”
几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坐下,魏志东给他们倒水。
华明远问:“张伟,你当初怎么想到要投我们?”
张伟想了想,说:“因为我认识志东哥,觉得他靠谱。”
华明远看了魏志东一眼,笑了:“志东,你这朋友交得值。”
魏志东也笑了:“那是。”
张伟问:“公司现在怎么样?”
几个人对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华明远说:“还行,就是……缺钱。”
张伟知道。
2001年是同飞最难的一年。QQ用户已经超过一千万,但服务器带宽成本越来越高,又找不到赚钱的办法。华明远到处找投资,到处碰壁。有人开价一百万想买QQ,他没舍得卖,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缺多少?”张伟问。
华明远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张伟,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屋里安静了几秒。
魏志东说:“明远,你别小看张伟。他手里有钱。”
华明远挑了挑眉:“多少钱?”
张伟想了想,说:“现在能动的大概……一百万左右。”
一百万。
华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穿着普通的白衬衫,理着普通的平头,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初中生。
可这个普通的初中生,张嘴就是一百万。
“张伟,你这钱……”华明远斟酌着措辞,“哪来的?”
张伟笑了:“明远哥,你别紧张。钱是干净的,炒股赚的,还有投资赚的。”
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投我们?”
“想。”
“投多少?”
“你们需要多少?”
华明远和魏志东对视一眼。
魏志东说:“张伟,你要是真能投,我们至少需要五十万。”
张伟点点头:“那就五十万。”
华明远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眼睛都不眨,就答应投五十万?
“张伟,你……你不问问我们怎么用这钱?不问问我们怎么赚钱?”
张伟说:“不用问。”
“为什么?”
张伟想了想,说:“明远哥,我信你。”
华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疲惫,但也很放松。
“行,张伟,这钱我收了。以后同飞做大了,你居首功。”
张伟摇摇头:“我不要首功,我就想交个朋友。”
那天晚上,华明远请张伟吃饭。
在同飞楼下的大排档,几个人一人一碗炒粉,几瓶啤酒。张伟喝北冰洋,不喝酒。
华明远问他:“张伟,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们几个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你怎么还敢投?”
张伟想了想,说:“明远哥,你知道QQ现在有多少用户吗?”
“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用户,就是一千多万个人。这么多人用你们的东西,说明你们做的东西好。东西好,迟早能找到赚钱的办法。”
华明远听着,若有所思。
张伟又说:“而且我听说,你们想做一个叫QQ秀的东西,让用户花钱买衣服打扮自己。这个主意挺好的。”
华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伟笑了:“我猜的。”
华明远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这个孩子,不简单。
吃完饭,华明远把他送到旅馆。
临走的时候,华明远说:“张伟,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张伟点点头。
他站在旅馆门口,看着华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气息。
2001年的深圳,还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塔吊,到处都是梦想和焦虑交织的年轻人。
张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旅馆。
第二天,他去银行办了转账。
五十万,打到了同飞的账上。
办完手续出来,他站在银行门口,给章朝辉打了个电话。
“章叔,我刚给同飞投了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同飞?那个做QQ的?”
“对。”
章朝辉笑了:“小张伟,你这是要当互联网的教父啊。”
张伟也笑了:“章叔,我就是想多交几个朋友。”
“行,交吧。以后你们几个朋友聚会,记得叫上我。”
“一定。”
挂了电话,张伟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地王大厦,又看了看近处的工地塔吊。
1997到2001,四年过去了。
他从八岁变成了十一岁,从一无所有变成了百万富翁。
他投了搜虎、新潮、网逸、同飞,认识了章朝辉、魏志东、华明远。
他的一百箱酒还在泸州的仓库里存着,等着涨价。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真正的挑战,还没开始。
他知道,2003年会有非典。
他知道,2008年会有金融危机。
他知道,房价会暴涨,股市会暴跌,无数人会发财,无数人会破产。
他知道很多事。
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
他是局中人。
2001年秋天,张伟回到泸州,继续上初中二年级。
他照常上课,照常考试,照常放学后看报纸、算账、打电话。
他妈问他去深圳干啥了,他说看朋友。
他妈没再问。
有一天放学,同桌王大志突然问他:“张伟,你家是不是特别有钱?”
张伟愣了一下:“为啥这么问?”
“我看你天天买报纸,还买那些股票的书。那些书可贵了,一本好几十。”
张伟笑了:“我那是借的,图书馆借的。”
王大志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
张伟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再过两年,他就会初中毕业。
到时候,他要去哪?
留在泸州读高中?
还是去深圳?
或者去北京?
他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2003年,去深圳。”
窗外的树叶开始黄了。
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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