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还没过，深圳已经热得让人想穿短袖。张伟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表。
“张总，泸州那边的电话。”林小燕推门进来，把手机递给他。
张伟接过电话：“喂？”
“张伟，是我，周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激动，“你猜今年特曲的出厂价涨到多少了？”
“多少？”
“一百二！”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百二。
1997年他买的时候，出厂价二十八。十五年间，涨了四倍多。
“周叔，你那批酒还在吗？”
“在在在，你说不卖我就不卖。”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当年跟着你买了一百瓶，现在值一万二了。我老婆天天夸我有眼光。”
挂了电话，张伟把手机还给林小燕。
林小燕看着他：“又涨了？”
“涨了。”
“那你那三千多瓶，现在值多少？”
张伟心算了一下：“按出厂价算，四十万左右。按市场价算，更多。”
林小燕吐了吐舌头。
她跟着张伟干了五年，从最初的懵懵懂懂，到现在能独立处理几百万的单子。她见过太多数字，但每次听到张伟那批酒的增值，还是忍不住惊讶。
“张伟，你当年怎么想的？八岁就知道囤酒？”
张伟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说我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林小燕撇撇嘴：“不信。”
“那就当我是运气好。”
林小燕没再追问。
她早就习惯了。张伟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事，问多了他也不说。但她知道一点——跟着他，没错。
“对了，”林小燕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你要的那份方案。泸州老窖那边同意了，下个月可以签合同。”
张伟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年份酒期货交易试点方案》。
这是他筹备了三年的项目。
从2009年开始，他就在跟泸州老窖谈这件事。把年份酒做成期货，像黄金一样交易，有标准化的规格，有公开透明的价格，有第三方仓储和鉴定。
一开始，酒厂的人觉得他疯了。
白酒就是白酒，是用来喝的，怎么能像股票一样买卖？
张伟跟他们解释了一年，两年，三年。
他告诉他们，茅台的老酒市场已经起来了，一瓶八十年代的茅台能卖几万块。他告诉他们，红酒有期货，威士忌有期货，白酒为什么不能有？
他告诉他们，泸州老窖有最好的基酒，有最完善的仓储，有这个潜力。
终于，在2012年的春天，他们点头了。
“签合同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张伟合上文件，看着林小燕。
林小燕愣了一下：“我？”
“对。”张伟说，“这五年你学了不少东西，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林小燕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是……泸州是我老家，我回去的话……”
“怕见熟人？”
林小燕没说话。
张伟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小燕来深圳五年，从来没回去过。过年也不回，说是工作忙。他知道她家里情况不太好，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她跟着奶奶长大。考上大学那年，奶奶也走了。
她不是不想回去，是没地方可回。
“林小燕，”张伟说，“泸州不只是你老家，也是我老家。我们一起回去，看看那些酒，看看那些老朋友。”
林小燕抬起头，看着他。
五年来，张伟对她一直很好。给她开的工资比市场价高，教她东西比谁都耐心，出差从来不忘给她带特产。但她从来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她觉得他像个老头，什么事都看得透透的，什么话都不说透。有时候她又觉得他像个孩子，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伟，”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上一世，他听过林小燕的名字。那时候她是投资公司的副总裁，他在工厂里打工，两个人隔着几千里，隔着几个阶层。他从来没想过会认识她。
这一世，他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个扎马尾辫的高中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让她来。
也许是觉得她聪明，也许是想帮帮她，也许是……
他说不上来。
“因为你值得。”他最后说。
林小燕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张伟，你真是个怪人。”
张伟笑了。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三月中旬，张伟和林小燕飞回泸州。
十五年过去了，泸州变了很多。当年的老城区拆了一半，新盖的高楼拔地而起。长江上架起了新桥，江边的滨江路修得宽敞漂亮。
但有些东西没变。
江水的味道，空气中的酒糟味，还有那些老街老巷里的烟火气。
张伟带着林小燕先去看了奶奶。
奶奶九十三了，身体还硬朗，住在村里新盖的楼房里。他妈陪在身边，天天伺候着。
“张伟回来了！”他妈看见他，眼睛笑成一条缝，“这是……小燕？”
林小燕有点不好意思：“阿姨好。”
“好好好，快进来坐。”
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张伟进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广生？”
“奶奶，是我。”
奶奶拉着他的手，又看看林小燕，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你媳妇？”
林小燕脸腾地红了。
张伟赶紧解释：“奶奶，这是我同事，不是……”
“同事？”奶奶不信，“你以前出差可没带过同事。”
张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林小燕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他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先吃饭，别站着说话。”
吃饭的时候，奶奶一直往林小燕碗里夹菜。
“姑娘，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奶奶。”
“你也是泸州人？”
“嗯，泸县那边的。”
“泸县好，泸县姑娘水灵。”奶奶越看越喜欢，“张伟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就是不爱说话。你多担待。”
林小燕看了张伟一眼，小声说：“他挺好的。”
张伟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下午，他们去了泸州老窖的酒厂。
周副厂长已经退休了，现在的厂长姓李，四十来岁，是张伟的老熟人。
“张伟！”李厂长迎出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可把你盼来了。”
“李叔好。”
“好好好，这位是……”
“我同事，林小燕。”
李厂长打量着林小燕，眼睛里带着笑意：“林小姐好。张伟这些年可不简单，我们厂里的人都认识他。”
林小燕有点惊讶：“你们都认识他？”
“认识认识，八岁就来我们厂买酒，一买就是一百箱。那时候我们周科长就说了，这孩子将来有出息。”李厂长笑着摇头，“谁能想到，他真把这事做成了。”
签合同很顺利。
泸州老窖提供仓储和鉴定，张伟的公司负责销售和交易。第一批试点产品是十年陈酿的特曲，规格标准化，每一批都有唯一的编号和鉴定证书。
签完字，李厂长请他们吃饭。
席间，李厂长问张伟：“张伟，你那个白酒期货，打算怎么搞？”
张伟说：“先从小范围开始，让懂酒的人先买。等市场认可了，再慢慢扩大。”
“你就不怕没人买？”
“不怕。”张伟说，“好东西，总有人识货。”
李厂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伟，你知道吗，你跟我们厂里那些老领导聊天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他们都记着呢。”
张伟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酒不只是用来喝的，还可以用来投资。你说，茅台以后会涨到两千块一瓶，五粮液会涨到一千块，泸州老窖也会跟着涨。”李厂长说，“那时候他们都觉得你是个孩子，说话没谱。现在你看看，茅台真的涨到两千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李叔，其实我也就是瞎猜。”
“瞎猜？”李厂长哈哈大笑，“你这瞎猜，比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的人都准。”
吃完饭，李厂长派车送他们回村。
车上，林小燕一直没说话。
张伟问她：“想什么呢？”
林小燕看着他，眼神复杂。
“张伟，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八岁中桑塔纳，九岁去北京，十几岁投资互联网公司，二十出头搞白酒期货。”林小燕说，“你知道别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干嘛吗？在打游戏，在谈恋爱，在为房租发愁。”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燕，如果我说，我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你信吗？”
林小燕愣住了。
“什么意思？”
张伟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不想解释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
林小燕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张伟，你真的是个怪人。”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他妈把林小燕安排在东厢房住，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软和得很。
林小燕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张伟今天说的话。
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
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她想通了。
她喜欢张伟。
不是那种同事之间的喜欢，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跟他过一辈子的喜欢。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也许是这五年里的某一天，也许是今天他说“你值得”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在高中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心里了。
可是张伟呢？
他对她好，但那种好，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张伟带她去看了他的酒。
酒窖在村里老房子的地底下，是他八岁那年亲手挖的。十五年了，地窖扩了好几次，从当初的一百箱扩到现在的一万多瓶。
林小燕站在地窖里，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的酒坛子，闻着浓郁的酒香，忽然有点恍惚。
“这些都是你的？”
“对。”张伟指着一排排酒坛子，“这是1997年的第一批，这是1998年补的，这是2000年的，这是2005年的……”
林小燕看着他，忽然问：“张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张伟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就是……”林小燕斟酌着措辞，“你的钱已经够花几辈子了，你还想干什么？”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更多人喝到好酒。”他说，“不是那种勾兑的，是真正的好酒。我也想让那些存酒的人，能有一个地方交易，能有一个公平的价格。”
林小燕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伟，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些老派的生意人。”林小燕说，“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做成一件事。”
张伟想了想，点点头。
“可能是吧。”
从地窖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
他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们出来，招呼道：“小燕，来，吃早饭。”
林小燕走过去，帮忙摆碗筷。
张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世，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画面。
他妈，他喜欢的姑娘，还有他，一起在这个老院子里吃早饭。
那时候他每天想的是怎么多挣点钱，怎么不被老板骂，怎么在深圳活下去。他不敢想未来，不敢想成家，不敢想那些离他太远的东西。
现在，那些东西好像都近了。
“张伟，发什么呆？快来吃饭。”他妈喊他。
他回过神，走过去坐下。
饭桌上是稀饭、咸菜、馒头，还有他妈自己腌的萝卜干。林小燕吃得香，一边吃一边夸：“阿姨，您这咸菜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走的时候带点。”
张伟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很满。
回深圳的飞机上，林小燕问他：“张伟，你以后会回泸州吗？”
张伟想了想，说：“可能会。等我老了，也许就回来。”
“那得等多久？”
“很久。”张伟说，“还有很多事没做。”
林小燕看着窗外的云，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的是，不管多久，她都愿意等。
2012年夏天，张伟的白酒期货项目正式启动。
第一批产品，定价一千二百块一瓶。
消息放出去之后，有人骂他疯了，说这价格谁买？有人等着看笑话，说他迟早亏死。
但张伟不着急。
他知道，真正的好酒，值得这个价。
第一批买家，是他那些老朋友。
章朝辉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买两百瓶。
华明远从深圳打来电话，说买三百瓶。
魏志东也买了，邓磊也买了，王智东也买了。
还有一些深圳的老板，这些年跟着张伟炒股买酒，都赚了钱，这次也跟着买。
第一批一千瓶，一个月就卖完了。
林小燕看着账本，眼睛都直了。
“张伟，咱们赚了多少钱？”
张伟心算了一下：“成本五百，卖一千二，一瓶赚七百。一千瓶，七十万。”
林小燕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第一批，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张伟说，“而且价格还会涨。”
林小燕看着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卖酒。
他是在创造一个市场。
2013年，张伟的白酒期货越做越大。
产品从特曲扩展到窖藏，年份从十年扩展到二十年、三十年。买家从深圳扩展到北京、上海、广州。交易额从几十万扩展到几百万、几千万。
林小燕从财务变成了副总经理，手下管着十几个人。
有一天，张伟问她：“林小燕，你想不想入股？”
林小燕愣住了：“入股？”
“对。”张伟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干，功劳最大。我想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
百分之十。
林小燕脑子嗡的一声。
她知道公司现在的估值。百分之十，最少也值几百万。
“张伟，这……这太多了。”
“不多。”张伟说，“你值得。”
林小燕看着他，眼眶红了。
“张伟，你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张伟打断她，“你就说要不要。”
林小燕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要。”
2014年，张伟二十三岁。
这一年，他的白酒期货项目年交易额突破了一个亿。
这一年，他手里的互联网股份，涨到了几十个亿。
这一年，他登上了财经杂志的封面，标题是《白酒期货的幕后推手：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财富神话》。
记者采访他的时候，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秘诀，就是运气好。”
记者当然不信。
但张伟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如果不是重活一世，他现在应该还在深圳的工厂里打工，每个月拿着几千块的工资，为房租发愁，为未来焦虑。
哪来的什么秘诀？
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而已。
采访结束后，林小燕问他：“张伟，你为什么总说是运气？”
张伟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真的是运气。”
林小燕不信。
但她没有再问。
这些年她学到了一件事：张伟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2015年春节，张伟又回泸州过年。
这一次，林小燕也去了。
他妈看见她，比看见自己儿子还高兴。
“小燕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林小燕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被迎进屋里。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燕来了？来来来，坐奶奶旁边。”
林小燕笑着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好，看见你就好。”
张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那些钱，不是那些股份，不是那些杂志封面。
是这个。
是家人，是朋友，是眼前这个笑得很开心的姑娘。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问林小燕：“小燕，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小燕的笑容顿了顿。
“我妈在，但联系不多。奶奶前几年走了。”
他妈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随时来。”
林小燕眼眶红了。
她偷偷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正在埋头吃饭，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她忽然笑了。
这个怪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嘛。
回深圳的飞机上，张伟一直没说话。
林小燕问他：“想什么呢？”
张伟看着窗外，忽然说：“林小燕，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就是……”张伟斟酌着措辞，“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想干什么？”
林小燕想了想，说：“跟着你干。”
张伟愣了一下。
“你就这么信我？”
“信。”林小燕说，“这些年你做的事，没有一件错的。我不信你信谁？”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万一有一天，我错了呢？”
林小燕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就陪你一起错。”
张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上一世，他从来不敢想这些。
他只是一个打工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他不敢想爱情，不敢想未来，不敢想那些太美好的东西。
这一世，他有了钱，有了事业，有了很多很多。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那些都重要。
“林小燕。”他叫她。
“嗯？”
“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张伟想了想，说：“丽江。”
林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窗外的云层很厚，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机翼上，闪闪发光。
2015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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