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那天，天气很好。
广场上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下面坐满了人。除了无为道宗的弟子，还有十几个外人——有为剑宗来观礼的人。
小凡坐在角落里，看着台子上的人比试。
第一场是清远对一个大个子师兄。
清远一剑就把大个子打下了台子。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有为剑宗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
第二场，第三场，一场接一场。
轮到小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的对手是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师兄，叫赵元朗。赵元朗入门两年，修为不算高，但在新人里算是拔尖的。
两个人站在台子上。
赵元朗看了看小凡，笑了笑：“小师弟，你认输吧，省得受伤。”
小凡摇头：“我想试试。”
“试什么？你又不会法术。”
“没关系。”
赵元朗耸耸肩，抬手结了个印，一道风刃朝小凡飞过来。
小凡没躲。
风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
赵元朗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躲？”
“不知道。”小凡老实说。
赵元朗皱了皱眉，又打出一道风刃。
这次小凡躲了，但躲得很慢，风刃划破了他的袖子。
“你这是在玩吗？”赵元朗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小凡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要打。”
“什么？”
“为什么要打？我们又不认识，又没有仇。为什么要打？”
赵元朗愣住了。
台下的人也愣住了。
有为剑宗那边，有人笑出了声。
“这孩子有意思。”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说，“无为道宗的人，果然够‘无为’。”
赵元朗脸上挂不住了：“这是比试！你懂不懂什么叫比试？”
“不懂。”小凡说，“比试就是为了分输赢吗？”
“当然！”
“那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
赵元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赢了又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
不过是排名而已。排名高了又怎么样？低了又怎么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少废话！”他大喝一声，双手结印，一道比之前大得多的风刃朝小凡砍去。
小凡看着风刃飞过来，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那缸水。
风刃到他面前的时候，忽然偏了。
偏得很厉害，从台子上飞出去，打在远处的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元朗也愣住了。
“你...你做了什么？”他问。
“什么都没做。”小凡说。
“不可能！风刃怎么会偏？”
小凡想了想：“可能是风不想打我吧。”
赵元朗瞪着他，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台下，有为剑宗的白袍年轻人站起来，鼓了鼓掌。
“好一个‘风不想打你’。”他笑着说，“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席台上的玄微真人：“真人，这就是你新收的弟子？”
玄微真人笑了笑：“是。”
“果然不凡。”
“不凡？”玄微真人摇头，“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白袍年轻人笑了，“能说出‘为什么要打’的孩子，可比那些只知道打的成人高明多了。”
他重新坐下，看着台上的小凡，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比试继续。
赵元朗被小凡那句“风不想打我”搞得心烦意乱，接下来的几招都失了准头。
小凡还是一样，不躲不闪，站在那里。
他不是在装，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会法术，不会打架，甚至不会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最后，赵元朗急了，冲上去一把抓住小凡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你倒是还手啊！”
小凡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我不会。”
赵元朗咬着牙，拳头举起来，却打不下去。
他看着小凡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他心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在台上又蹦又跳的小丑，而对面那个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输了。”赵元朗松开手，把小凡放下来。
台下哗然。
“你没输。”小凡说，“我才是输的那个。你把我拎起来了，我动都动不了。”
赵元朗苦笑：“你不懂。”
他转身走下台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裁判宣布赵元朗获胜。
小凡输了。
但台下没有嘲笑声。
有为剑宗的白袍年轻人站起来，走到台子边，看着小凡。
“你叫什么？”
“陈小凡。”
“陈小凡。”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小凡看着他：“你是谁？”
“剑惊鸿。”白袍年轻人笑了，“有为剑宗弟子。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转身走了。
小凡站在台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总觉得，这个人的笑，和那个喝酒的老头儿很像。
都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晚上，小凡去找玄微真人。
老道士还是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里拿着酒葫芦，眯着眼睛看月亮。
“师父。”
“嗯。”
“我今天输了。”
“我知道。”
“赵师兄说他不输，但我明明输了。他把我拎起来了，我动都动不了。”
“你觉得你输了？”
“嗯。”
“那你难过吗？”
小凡想了想：“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输赢不重要。”
玄微真人坐起来，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想的。”
“怎么想的？”
小凡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这是我和他。”他指着两条线，“开始的时候，我们站在一起。后来他走到前面，我走到后面。再后来，他又回来了。”
他用树枝把两条线连在一起。
“最后，我们又站在一起了。”
玄微真人看着地上的画，沉默了很久。
“小凡，你知道老子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小凡念了一遍，没听懂。
玄微真人笑了：“听不懂没关系。你已经在做了。”
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
“去睡吧。明天还要扫地。”
“嗯。”
小凡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父。”
“嗯？”
“那个剑惊鸿，他以后会来找我吗？”
“可能会。”
“那他来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
“对。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了。”
小凡想了想，点点头。
“我懂了。”
他走了。
玄微真人睁开眼睛，看着月亮，轻轻念了一句：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他笑了。
“这孩子，本来就是婴儿。我教他什么？他教我还差不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凡就起来了。
他拿着扫帚，去藏经阁前面的院子扫地。
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化掉的糖。
他一下一下地扫，落叶被推到一堆，堆得整整齐齐。
扫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扫帚。
扫帚柄上刻着一个字。
他认得的。
“道。”
他摸了摸那个字，笑了。
“原来你也在说话。”
他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
声音在清晨的山上，传得很远很远。
【人物细节·本卷小结】
陈小凡：入门三个月，不会打坐，不会念经，不会任何法术。但他会扫地，会挑水，会种菜。他分不清萝卜和白菜，但他能看出水在笑。他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像一棵树，像一缸水。他的“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什么都做了，却不觉得在做。
玄微真人：看似不务正业，整天喝酒晒太阳。但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让小凡扫地、挑水、种菜，不是折磨他，而是让他“和其光，同其尘”，在最平常的事情里体悟大道。他的教育方式，就是“无为”。
清远：无为道宗的大师兄，修为最高，最“有为”。他看不起小凡的“无为”，却又隐隐羡慕。他是小凡的镜子，照出了修道之人的两种道路。
赵元朗：入门两年的师兄，修为平平，心气很高。他在比试中被小凡的“不争”搞得心烦意乱，最后主动认输。他不是真的输了，而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至于明白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剑惊鸿：有为剑宗的天才弟子，锋芒毕露，一眼就看出了小凡的不同。他说“我记住你了”，不是挑衅，是惺惺相惜。他是小凡未来的挚友，也是对手。
喝酒的老头儿：无为道宗的开山祖师，已死千年。但他在小凡上山那天出现了，让他扫地，给他酒葫芦。是幻觉？是鬼魂？是道？都有可能。但小凡觉得，他只是个爱喝酒的老头儿。
【下一卷预告】
小凡在无为道宗的日子还在继续。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念经，但还是不会法术。与此同时，有为剑宗的天才剑惊鸿再次来访，指名要和小凡“切磋”。一个“无为”，一个“有为”，两种截然不同的道路，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而在秘境探险中，所有人都在抢夺攻伐至宝，小凡却被一个破碎的“灵泉石台”吸引——这份“守雌”的选择，会给他带来什么？
第三卷：和光同尘——即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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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和光同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