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特别早。
无为道宗的山上,树叶还没黄透就开始往下掉。风很大,呼呼地刮,像有人在哭。
小凡蹲在藏经阁前面的院子里,一片一片地捡落叶。
捡得很慢,但很认真。
风一吹,刚捡干净的院子又铺满了。
他不急,继续捡。
清远从大殿那边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小凡,出事了。”
“什么事?”
“魔族打过来了。”
小凡抬起头,看着清远。
清远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有为剑宗被攻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死了很多人。”
小凡手里的叶子掉在地上。
“剑惊鸿呢?”
“不知道。没消息。”
小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想下山。”
“不行。”清远摇头,“掌门师伯下令封山。任何人不得外出。”
“为什么?”
“为了安全。魔族正在四处屠杀,我们山上有结界,他们进不来。”
小凡看着远处的山门。
山门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有为剑宗的人,以前也帮过我们。”他说。
“我知道。”清远低下头,“但掌门师伯说了,不能去。”
“为什么?”
“他说……”清远咬了咬牙,“他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何况于人乎?”
小凡念了一遍,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魔族的攻势不会长久。等他们自己散了,我们再出去。”
小凡沉默了很久。
“那剑惊鸿呢?”
清远没说话。
小凡转身,朝师父的院子走去。
玄微真人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
天上有云,灰的,厚的,压得很低。
“师父。”
“嗯。”
“我想下山。”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下去,也帮不了什么忙。”
小凡愣住了。
师父从来没这样说过话。
“我会扫地。”他说。
玄微真人笑了,但笑容里没有笑的意思。
“扫地能扫走魔族吗?”
“不能。”
“那你去干什么?”
小凡想了想:“去救人。”
“你会救人吗?”
“不会。但我可以背人。”
“背人?”
“嗯。把受伤的人背到安全的地方。”
玄微真人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又大了些,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哗响。
“小凡,你知道什么叫‘无为’吗?”
“不知道。”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玄微真人坐起来,“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
他指着山门的方向。
“外面现在很乱。你下去,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就不救了吗?”
“救。但不是你去救。”
“谁去?”
玄微真人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
水缸里的水在晃,被风吹的。
“你看这水。”他说,“风来了,它晃。风走了,它停。它不跟风斗,也不跟风走。它就在那里。”
小凡看着水缸。
水晃得很厉害,有些已经溅出来了。
“但水会洒。”他说。
“对。水会洒。”玄微真人点头,“洒了,就没了。但缸里的水还在。等风停了,它又会满。”
他看着小凡:“人也是这样。冲出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留下来,等风停了,还能做很多事。”
小凡低下头。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
但他还是很难过。
“剑惊鸿在外面。”他小声说。
玄微真人沉默了。
“他很厉害。”小凡抬起头,“他不会死的。”
“对。他不会死。”玄微真人的声音很轻,“但他需要时间。就像这缸水,需要时间才能平静。”
小凡看着水缸,看了很久。
水还在晃。
但他觉得,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我懂了。”他说。
“懂什么了?”
“等。”
玄微真人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去吧。去扫地。”
“嗯。”
小凡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玄微真人又躺回去了,看着天。
天还是灰的,云还是厚的。
但有一道光,从云的缝隙里挤出来,照在院子里。
封山令下了七天。
七天里,山上的日子照常过。
扫地,挑水,种菜,念经。
但每个人都不太对劲。
走路快了,说话少了,看人的眼神变了。
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第八天,消息来了。
有为剑宗没了。
山门被破,弟子死伤过半。掌门战死,长老裴无咎重伤。
剑惊鸿带着剩下的弟子,撤到了无为道宗的山脚下。
清远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凡的时候,小凡正在浇菜。
他手里的水桶掉了,水洒了一地。
“他还活着?”
“活着。但受伤了。”
“我要下山。”
“掌门师伯说了——”
“我要下山。”小凡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清远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去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个人回头,看到玄微真人站在菜园子门口。
“师父?”清远愣了。
“让他去。”玄微真人摆摆手,“该等的时候等,该动的时候动。现在,是该动的时候了。”
他看着小凡:“去吧。但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别逞能。能救的救,不能救的,别硬来。”
“好。”
小凡转身就跑。
跑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玄微真人还站在菜园子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像一棵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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