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世界，和小凡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
村子没了。
房子塌了，田毁了，树倒了。
到处是焦黑的痕迹，到处是烧焦的味道。
小凡走在废墟里，脚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经过一个院子，院墙倒了，露出里面的屋子。屋子的门开着，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大的嘴。
他站住了。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还在，但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
他想起村口的大槐树。
想起刘二，想起蓝褂子男孩，想起纳鞋底的老太太。
他们都去哪了？
他不知道。
他继续走。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无为道宗的山脚下。
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了一些帐篷。
帐篷不大，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搭的。
帐篷外面坐着一些人。
有的人身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有的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小凡一个一个地看。
都不是剑惊鸿。
他走到最大的帐篷前面，掀开门帘。
里面躺着一个人。
身上盖着毯子，只露出一张脸。
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小凡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是裴无咎。
那个第一次来无为道宗时，趾高气扬、说话带刺的裴无咎。
现在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躺在那里，动也不动。
“裴长老。”小凡轻声叫。
没反应。
“裴长老。”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小凡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气，很弱，但活着。
他松了口气。
“剑惊鸿呢？”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
小凡退出帐篷，继续找。
找了一圈，没找到。
他站在空地中央，看着那些受伤的人，不知道该去哪里。
“小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是沈默。
那个在切磋时刺伤他胳膊的少年。
沈默的样子变了。
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左胳膊吊着，用布条挂在脖子上。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刚结痂，红红的，像一条蜈蚣。
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冷。
“你怎么来了？”沈默问。
“来找剑惊鸿。”
“他在后面。”沈默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他说要一个人待着。”
“哪座山？”
沈默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
“我带你去。”
那座山不高，但很陡。
沈默带着小凡爬了半个时辰，才爬到半山腰。
“我不上去了。”沈默停下来，喘着粗气，“你自己去吧。”
“好。”
小凡继续爬。
又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很平，光秃秃的，只有一块大石头。
剑惊鸿坐在石头上，背对着他。
小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剑惊鸿没回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
过了很久，剑惊鸿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看我干什么？”
“你受伤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剑惊鸿没说话。
小凡侧过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伤，但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像死人。
眼睛红红的，肿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你哭过了。”小凡说。
“没有。”
“你骗人。眼睛是红的。”
剑惊鸿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很凶，像要杀人。
小凡不怕。
“哭就哭了。”他说，“没什么丢人的。”
剑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轻轻的抖，然后越来越厉害。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哭。
没有声音，但哭得很厉害。
小凡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拍了拍剑惊鸿的背。
剑惊鸿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哭出了声。
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声音在山顶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小凡一直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他娘拍他睡觉那样。
哭了很久，剑惊鸿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了。
“我师父死了。”他说。
小凡没说话。
“掌门也死了。师兄弟死了大半。有为剑宗，没了。”
小凡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师父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什么？”
“他说‘快跑’。”剑惊鸿的声音在发抖，“他一辈子没说过这两个字。他是裴无咎，剑道宗师，从来不会跑。但最后，他让我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我跑了。我带着师弟们跑了。我把他扔在那里，一个人跑了。”
“你不是扔下他。”小凡说，“是他让你跑的。”
“那有什么区别？”剑惊鸿抬起头，眼眶又红了，“结果是一样的。他死了，我活着。”
小凡想了想。
“你活着，是因为他让你活着。你要是也死了，他就白死了。”
剑惊鸿愣住了。
“你活着，才能替他报仇。”小凡说，“才能重建有为剑宗。才能保护更多的人。”
剑惊鸿看着他，眼睛里的凶光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悲伤，有不甘，有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凡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剑惊鸿问，“你才几岁？”
“九岁。”小凡说，“快十岁了。”
“九岁。”剑惊鸿苦笑，“九岁就知道这些。”
“不是知道。”小凡摇头，“是觉得。”
“觉得？”
“嗯。觉得应该是这样。”
剑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但好歹是笑了。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大。”
“为什么？”
“因为你看什么都看得开。”
小凡想了想：“不是看得开。是看不开也没用。”
剑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走吧。”他站起来，“下山。”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小凡忽然开口。
“惊鸿。”
“嗯？”
“你的剑呢？”
剑惊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手伸向腰间。
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丢了。”他说。
“丢哪了？”
“山门。我跑的时候，丢在那里了。”
“那我们去捡回来。”
剑惊鸿回头看他。
小凡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泉水。
“那是你的剑。”他说，“不能丢。”
剑惊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等风头过了，我们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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