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没有马上回山。
他留下来,帮着照顾受伤的人。
他不会治病,不会包扎,什么都不会。
但他会烧水。
他找了几个破瓦罐,洗干净,装上水,架在火上烧。
烧好了,一碗一碗地端给受伤的人喝。
有人渴了很久,一口气喝完,还想喝。
他又去烧。
有人喝不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
他用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对方的嘴唇。
擦了很久,嘴唇湿了,人还是没醒。
他也不急,继续擦。
沈默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
“你不累吗?”沈默问。
“累。”小凡说,“但没关系。”
“你图什么?”
“图什么?”
“图什么?你帮他们,他们能给什么回报?”
小凡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为什么要帮?”
“因为他们渴了。”
沈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我去帮你打水。”
小凡笑了:“好。”
第三天,又有一批难民来了。
这次不是修士,是普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群鬼。
小凡正在烧水,看到他们,放下瓦罐跑过去。
“你们从哪里来?”
一个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玄德圣朝。没了。”
“什么没了?”
“圣朝没了。”老人的声音很干,像两块石头在磨,“魔族打过来了。皇帝死了,太子死了,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小凡愣住了。
“都死了。”老人重复了一遍,“全死了。”
小凡看了看那些难民。
他们站在一起,挤成一团,像一群受惊的羊。
眼睛都是空的。
不是瞎了,是有什么东西没了。
小凡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比胳膊断了、腿折了还严重。
“来喝水。”他拉着老人的手,把他领到火堆旁边。
老人坐下来,接过碗,手在抖,水洒了一半。
小凡又给他倒了一碗。
“慢点喝。”
老人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很久。
咳完了,眼泪流下来了。
“我儿子死了。”他说,“我孙子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了。”
小凡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还有你自己。”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你活着,他们就没白死。”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但他没再咳嗽。
他端起碗,把水喝完了。
喝完,擦了擦嘴。
“谢谢你,孩子。”
“不客气。”
小凡站起来,继续去倒水。
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是一个女人。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还在吃奶。
女人的脸很脏,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不是聪明人的亮,是绝望的亮。
“给我一碗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小凡倒了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低头喂给孩子。
孩子喝了两口,呛住了,哭起来。
女人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什么。
小凡听不清,但觉得那声音很好听。
“你叫什么?”他问。
女人没回答。
“你从哪里来?”
还是没回答。
小凡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是空的。
和那个老人不一样。
老人的空,是老了,累了。
她的空,是什么都没了。
“你的家人呢?”小凡问。
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就剩这个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
小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想了想,去火堆边拿了一块烤红薯,递给她。
“吃吧。”
女人看了看红薯,又看了看他。
“你是神仙吗?”她忽然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我也有红薯。”小凡说,“我小时候,也饿过。”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你。”她说。
小凡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最后面,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和其他难民不一样。
她站在人群后面,离得很远。
穿着一件白裙子,但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小凡走过去。
“你要喝水吗?”
那个人没动。
小凡又走了一步。
“你渴不渴?”
那个人抬起头。
是个女孩。
大概十一二岁,比他大一点。
脸很白,不是生病的那种白,是瓷器的那种白。
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葡萄。
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了。
嘴唇干裂,有几道口子,渗出一点血。
小凡把水递给她。
她没接。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好听,但很冷。
像冬天里的风。
“我叫陈小凡。”
“陈小凡。”她念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无为道宗的人?”
“嗯。”
“那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小凡愣住了。
“你们这些修士,为什么不早点来?”女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我们的城被攻破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小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在山上。”他老实说。
“在山上?”女孩冷笑,“在山上看着我们死?”
小凡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
女孩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道歉。
“你说什么?”
“对不起。”小凡抬起头,“我们应该早点来的。”
女孩看着他,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慢慢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原谅,不是感激。
是一种小凡看不懂的东西。
“水给我。”她说。
小凡把碗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喝得很慢,很小口,像在品什么。
喝完了,把碗递还给他。
“我叫洛神女。”她说。
“洛神女?”小凡念了一遍,“好名字。”
“名字有什么好的?”她冷笑,“名字又不能救人。”
“但可以让人记住你。”
洛神女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这个人,很奇怪。”
“奇怪?”
“对。奇怪。”她重复了一遍,“像一块石头。”
小凡笑了:“有人也这么说过。”
“谁?”
“一个朋友。”
洛神女没再问。
她转过身,走回人群后面。
小凡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裙子在风里飘,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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