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女不跟其他人说话。
她一个人待在帐篷外面，靠着石头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小凡每天给她送水，送吃的。
她每次都接过去，吃一点，喝一点。
但从来不笑。
也不说话。
第四天，她发烧了。
烧得很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
人昏昏沉沉的，说胡话。
小凡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病了。”他对沈默说。
“我去找大夫。”沈默站起来，但很快又坐下来，“这里没有大夫。”
小凡想了想，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浸了水，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洛神女动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
小凡凑近了听。
“娘...别走...”
小凡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他娘也是这样，把湿布敷在他额头上。
一边敷，一边唱歌。
唱什么，他早忘了。
但那种感觉，他记得。
凉凉的，软软的，像水。
“别怕。”他轻声说，“我在这里。”
洛神女又嘟囔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睡着了。
小凡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你长得真好看。”他小声说。
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
他摇了摇头，继续守着她。
洛神女的病一直没好。
烧退了，又起来。起来了，又退。
反反复复，像潮水。
小凡守了她三天三夜。
第三天晚上，沈默来找他。
“小凡，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
“你都三天没睡了。”
“睡不着。”
沈默蹲下来，看了看洛神女的脸。
“她不对劲。”沈默说。
“什么不对劲？”
“她这不是普通的病。是魂魄的问题。”
“魂魄？”
“嗯。她的魂魄不全。”沈默指着她的眉心，“你看这里，有一道黑线。”
小凡低头看。
洛神女的眉心，确实有一道很细的黑线。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
“魂魄不全的人，眉心会有黑线。”沈默的声音很低，“这种人，活不长。”
小凡的心揪了一下。
“能治吗？”
“能。但很难。”
“怎么治？”
沈默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需要某种法器，能聚魂魄的。”
小凡沉默了很久。
“那我来治。”他说。
“你？”沈默愣了，“你连法术都不会，怎么治？”
“我不会，但可以学。”
沈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疯了。”他说。
“没有。”小凡站起来，“我去找师父。”
玄微真人没有拒绝。
但也没有答应。
“你想救她？”他问。
“嗯。”
“为什么？”
“因为她快死了。”
“快死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
小凡愣住了。
“救不过来。”他老实说。
“那为什么偏偏救她？”
小凡想了很久。
“因为她的眼睛很好看。”
玄微真人看着他。
“还有呢？”
“因为她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和我一样。”
玄微真人的眼神变了。
“小凡，你知道什么叫‘情’吗？”
“不知道。”
“情，就是牵绊。牵绊多了，就走不动了。”
“走不动就不走了。”
玄微真人笑了。
“你呀。”他摇头，“有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懂。有时候又觉得，你什么都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拿了一卷竹简，递给小凡。
“这是《太上聚魂术》。能聚魂魄，续命。”
小凡接过来。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玄微真人的声音很严肃，“救她，不是靠法术。是靠你自己。”
“靠我自己？”
“对。靠你的心。你的心有多诚，魂魄就能聚多少。”
小凡点点头。
“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不懂。但我试试。”
玄微真人笑了。
“去吧。”
小凡回到山下，找了间没人的帐篷，把竹简摊开。
他不认识很多字。
但没关系，他可以查。
他随身带着一本手抄的《道德经》，那是他自己抄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每个字都认得。
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句一句地读。
读了三天，终于读完了。
《太上聚魂术》说，魂魄不全的人，是因为魂魄散在了天地间。要聚魂，就要用自己的意念，把散落的魂魄一片一片地找回来，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就像拼一幅画。
拼好了，人就活了。
拼不好，人就死了。
小凡觉得，这个不难。
拼画嘛，他小时候拼过。
他娘用碎布头拼了一个花，贴在墙上，很好看。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洛神女的帐篷里。
她还在昏睡。
眉心的黑线更深了。
小凡在她旁边坐下，闭上眼睛。
他开始想。
想她的魂魄散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散在她去过的地方。
她去过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玄德圣朝的公主。
圣朝没了。
城破了，人死了。
她的魂魄，应该散在那里。
小凡想象着那座城。
他不知道那座城长什么样，但他可以想象。
城很大，有很多房子，有很多人。
街上很热闹，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泥人的，有耍猴的。
她小时候，一定在街上跑过。
一定买过糖葫芦，一定看过耍猴。
她的魂魄，应该留在那些地方。
小凡把那些画面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
像拼一幅画。
拼了很久，拼成了一座城。
城里有房子，有街道，有糖葫芦，有泥人，有耍猴的。
但没有人。
没有人，就没有她。
小凡想了想，把自己放进去了。
他站在街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给你。”他对想象中的她说，“很好吃的。”
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笑了。
小凡也笑了。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像一片羽毛，很轻，很软。
他知道，那是她的魂魄。
一片。
很小的一片。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洛神女。
她的眉心的黑线，淡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小凡看到了。
他笑了。
“没事的。”他轻声说，“我帮你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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