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
画面从云端缓缓下降,穿过层层雾霭,露出连绵不绝的青山。
山脚下,有一个叫“泥湾村”的小地方。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着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而居。
时间是清晨。
鸡鸣声从某户院子里传出来,紧接着是狗的叫声,再然后,是整个村子慢慢苏醒的声音。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妇人蹲在石头上洗衣服,棒槌砸在湿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听说了没?陈寡妇家那小子,昨天又把张屠户家的鸡给放跑了。”
一个脸上有痣的妇人压低声音,手里的棒槌却没停。
“可不是嘛。那孩子,脑子不太灵光。”另一个妇人接话,“你说他娘死得早,他爹又是个老实疙瘩,一年到头在外头扛活,也没个人管教。”
“傻子嘛,能管出什么来?”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又低头继续捶打衣服。
村子东头,一间土坯房前。
陈小凡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的一队蚂蚁。
蚂蚁们排着长队,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绕过一个碎瓦片,爬到一棵枯树下,再绕回来。
小凡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挪了挪位置,继续看。
他今年九岁。瘦,矮,皮肤晒得黑,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眼睛倒是很亮,但那种亮,在村里人看来,不是聪明人的亮,是“傻子那种亮”——不知道在看什么,却看得格外认真。
“小凡!小凡!”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小凡没动。
“小凡!你爹托人捎东西回来了!”
这次小凡动了。他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朝院外走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矮胖男人,姓刘,村里人都叫他刘二。他是村里专门跑腿的,隔三差五帮人带东西。
“你爹给你捎了两块饴糖,还有一身衣裳。”刘二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小凡,“你爹说了,让你在家听话,别惹事,秋收他就回来。”
小凡接过布包,低头打开。
饴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纸上。衣裳是粗布的,灰扑扑的,缝得倒是结实。
小凡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刘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行了,我走了。你自己在家,别乱跑。”
小凡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爹还让我告诉你,别总去后山,说有野物。”
小凡还是点头。
刘二走了。
小凡站在院门口,糖在嘴里慢慢化开。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又蹲下去,继续看蚂蚁。
【正午·村口】
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村口的大槐树下。
农闲的时候,男人们在这里下棋,女人们在这里做针线,孩子们在这里疯跑。
今天也不例外。
七八个半大孩子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傻子来了!傻子来了!”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孩喊了一声,几个孩子都朝村东头看去。
小凡正朝这边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边走边在地上划拉,不知道在画什么。
“哎,傻子,过来!”蓝褂子男孩朝他招手。
小凡抬头看了看,慢慢走过去。
“你手里拿的什么?”
小凡把树枝举起来,给他看。
“就一根树枝?”男孩撇撇嘴,“没意思。傻子,你给我们学个驴叫呗,学了我们给你糖吃。”
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小凡看着他们,没说话。
“快点啊,傻子。学一个。”
小凡把树枝放下,蹲在地上,继续用树枝划拉。
蓝褂子男孩脸上挂不住了,一把抢过树枝,扔到远处:“我让你学驴叫!听见没有!”
树枝飞出去,落在一棵枣树下。
小凡看了看树枝,又看了看男孩,慢慢站起来,朝枣树走去。
“嘿!这傻子!”男孩追上去,拦在他面前,“你是不是傻?我跟你说话呢!”
小凡绕过他,继续走。
男孩急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小凡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
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小凡坐在地上,没哭,也没生气。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朝枣树走。
这次男孩没拦他。
他看着小凡走到枣树下,捡起树枝,又蹲下来划拉。
“真没意思。”男孩啐了一口,“傻子就是傻子,打都不知道还手。”
“算了算了,别理他了。”另一个孩子说,“走,去河里摸鱼去。”
孩子们呼啦啦跑了。
大槐树下又安静下来。
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看蹲在枣树下的小凡,摇了摇头:“这孩子,可怜是可怜,但也是真傻。他爹也是,一年到头不着家,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
“可不是嘛。”旁边的妇人接话,“我前几天还看见他在后山待了一整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那后山可是有野猪的,出点什么事,谁管?”
“唉,傻子嘛,死了也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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