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天。
小凡每天都守在洛神女身边，帮她聚魂。
一天只能聚一片。
有时候两片。
拼得很慢。
但他的心很静。
不急，不躁，像水。
洛神女的烧退了，眉心的黑线也淡了很多。
但她还是没醒。
小凡不急。
他每天坐在她旁边，跟她说话。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背都出汗了。”
没人回答。
“昨天你又说梦话了。叫的是‘娘’。你娘一定很好看吧？你长得像她吗？”
没人回答。
“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字。‘德’。道德经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我不太懂，但觉得很有道理。”
没人回答。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发烧。我娘用湿布敷在我额头上，一边敷一边唱歌。她唱什么，我忘了。但那种感觉，我记得。凉凉的，软软的。像水。”
还是没人回答。
但小凡觉得，她听到了。
因为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小凡看到了。
他笑了。
“你在听，对不对？”
第十天。
小凡正在念《道德经》。
念到四十三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念完了，他停下来，想了想。
“这句话，师父也说过。”他对洛神女说，“他说，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驾驭天下最坚硬的东西。就像水，能穿石。”
他顿了顿。
“你也很柔软。”他说，“但你很坚强。病了这么久，都没死。”
他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白的，但有了血色。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你知道吗？”他说，“我很怕你死。”
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怕。”
他低下头。
“你死了，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
“有人的。”一个声音说。
小凡猛地抬头。
洛神女睁着眼睛，看着他。
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醒了？”小凡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
洛神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回答哪个？”
小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先喝水。”他跑去倒水，手忙脚乱的，水洒了一地。
洛神女看着他，嘴角翘得更高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奇怪？”
“嗯。奇怪得像一块石头。”
小凡端着碗回来，递给她。
“但石头不会哭。”她看着他的眼睛。
小凡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他什么时候哭的，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哭。”他说，“是汗。”
“骗人。”洛神女接过碗，“汗是咸的。你尝尝。”
小凡舔了一下手指。
是咸的。
“是汗。”他坚持。
洛神女没再争。
她低头喝水，喝得很慢。
喝完了，把碗递还给他。
“谢谢你。”她说。
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小凡接过碗，笑了。
“不客气。”
洛神女醒了之后，身体还是很弱。
不能走路，不能站太久，只能坐着。
但她开始说话了。
和小凡说。
和其他难民说。
和沈默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好听。
但内容很重。
“玄德圣朝没了。”她对沈默说，“皇帝死了，太子死了。朝中大臣，死的死，降的降。”
“那你呢？”沈默问，“你是公主，他们没抓你？”
洛神女沉默了一下。
“有人帮我逃出来的。”
“谁？”
“国师。”
“国师？”沈默皱眉，“他不降吗？”
洛神女摇头：“他让我先走。说他会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
“他没说。”
沈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小凡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
晚上，他去找洛神女。
她没睡，靠着石头坐着，看着月亮。
“你怎么不睡？”小凡问。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国师。”
“他是什么样的人？”
洛神女沉默了很久。
“他对我很好。”她说，“从小就是。教我读书，教我认字，教我法术。”
“那你为什么担心？”
“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他不该对我那么好。”
小凡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咬了咬嘴唇，“他救我的目的，可能没那么简单。”
小凡看着她。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雪。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害怕。
“你怕他？”小凡问。
洛神女点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他知道我的病。”
“魂魄不全的病？”
“嗯。”她低下头，“这种病，需要一种法器才能治。”
“什么法器？”
“无为道宗的镇宗之宝。聚魂鼎。”
小凡的心沉了一下。
“他要聚魂鼎？”
“嗯。”洛神女的声音很轻，“他说过，只要拿到聚魂鼎，就能救我的命。”
“那为什么不去拿？”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小凡的眼睛，“拿了聚魂鼎，无为道宗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聚魂鼎是你们宗门的根基。没了它，山门结界就会破。”
小凡愣住了。
“所以...他救你，是为了让你去拿聚魂鼎？”
洛神女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很轻的。
小凡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她的眼睛红了，“因为我不想骗你。”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你对我好。我不想害你。”
小凡看着她，心里很乱。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帮洛神女，就是害宗门。
帮宗门，就是害洛神女。
他第一次觉得，做选择这么难。
“别哭了。”他伸出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洛神女苦笑，“你连法术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小凡说，“办法总是有的。”
他站起来，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我答应你。”他说，“你不会死。”
洛神女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轻声说。
“奇怪？”
“嗯。奇怪得像一块石头。”
小凡笑了。
“石头有什么奇怪的？”
“石头不会答应别人。”
“那石头会干什么？”
“石头会...什么都不干。”
“那我就是一块会干事的石头。”
洛神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一次笑了。
笑得很轻，很小，像风。
但很好看。
小凡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不那么乱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洛神女的脸红了。
“闭嘴。”她说。
小凡闭上嘴。
但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小凡回山了。
走之前，他去找洛神女。
“我回去想办法。”他说，“你等着我。”
“嗯。”
“别乱跑。”
“嗯。”
“别跟国师联系。”
“嗯。”
“还有...”
“还有什么？”
“等我回来。”
洛神女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好。”
小凡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
像一片叶子。
但这次，是一片不会落下来的叶子。
他笑了。
大步走。
【人物细节·本卷小结】
陈小凡：九岁，快十岁了。还是不会法术，还是只会扫地。但他开始面对真正的选择——帮洛神女，还是帮宗门？他选了两个都帮。他不知道怎么做，但他会想办法。他的“无为”，开始变成“无不为”。
剑惊鸿：有为剑宗的天才弟子，骄傲、锋利、不可一世。但师父死了，宗门没了，剑也丢了。他在山顶上哭得像孩子。是小凡的温柔，让他重新站起来。他说要回去捡剑。他知道了，“知雄守雌”不是懦弱，是另一种强大。
玄微真人：无为道宗的掌门，整天喝酒晒太阳。但他比任何人都看得远。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他让小凡下山，不是冲动，是信任。他相信小凡能处理好。
洛神女：玄德圣朝的公主，十一二岁，魂魄不全，注定早夭。但她很坚强，很聪明，也很孤独。她遇到了小凡，第一次有人对她好，不求回报。她不想害小凡，所以把真相告诉他。她的笑，是小凡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沈默：有为剑宗的弟子，曾经刺伤过小凡。但现在，他在帮小凡打水、照顾伤员。他变了。不是变得强大了，是变得柔软了。
裴无咎：有为剑宗的长官，剑道宗师，一生从未逃跑。但最后，他对剑惊鸿说了“快跑”。他死了，但他的弟子活着。这就是“知雄守雌”——知道什么时候该刚，什么时候该柔。
【下一卷预告】
小凡回到山上，开始想办法救洛神女。但国师来了。他说有办法救洛神女，但需要小凡帮他拿一件东西——无为道宗的镇宗之宝，聚魂鼎。小凡知道是陷阱，但他没有选择。他第一次有了“争”的念头，为了洛神女，他愿意争一次。但争了之后呢？他会失去什么？洛神女会得救吗？
第五卷：为天下谷——即将更新。
----------------------------------------
【第五卷：为天下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