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小凡去找玄微真人。
老道士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
“师父。”
“嗯。”
“那个国师,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洛神女快死了。”
“是真的。”
“只有聚魂鼎能救她?”
“是真的。”
“那你会借吗?”
玄微真人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你觉得呢?”他反问。
小凡低下头。
“我不知道。”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小凡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两边都对。”
“两边都对?”
“嗯。不借,山门安全,但洛神女会死。借,洛神女能活,但山门就危险了。”
玄微真人点点头。
“那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小凡沉默了很久。
“都重要。”他说。
“都重要,就只能选一个。”
“不能两个都选吗?”
玄微真人笑了。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水缸前。
水缸里的水很满,映着月亮。
“你看这水。”他说,“满了,就不能再倒。再倒,就洒了。”
他拿起旁边的水瓢,舀了一瓢水,慢慢地往缸里倒。
水溢出来,流了一地。
“看到了吗?”他说,“水满了,就不能再加。加了,就浪费了。”
他把水瓢放下,看着小凡。
“人的心也是这样。装了这个,就装不了那个。选了这条路,就回不了头。”
小凡看着地上的水,很久没说话。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水缸破了,水会怎么样?”
玄微真人愣了一下。
“会流走。”
“流到哪里去?”
“流到地上。流到河里。流到海里。”
“那它还是水吗?”
“还是。”
“那水缸破不破,有关系吗?”
玄微真人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想说什么?”
小凡想了想。
“我是说...聚魂鼎破了,山门结界就没了。但山门没了,无为道宗还在。弟子还在。师父还在。我还在。”
他看着师父的眼睛。
“就像水。缸破了,水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玄微真人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你长大了。”玄微真人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在叹气。
小凡愣了一下。
“没有。我还是九岁。”
玄微真人笑了。
“九岁的人,说不出这种话。”
他转身,走回躺椅前,坐下。
闭上眼睛。
“去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师父?”
“去吧。”他挥了挥手,“别吵我睡觉。”
小凡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玄微真人躺在椅子上,月光照在他身上。
像一尊石像。
小凡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洛神女的脸。
白的,瘦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说:“你对我好。我不想害你。”
她说:“我不想骗你。”
她说:“谢谢你。”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快落了,只剩一小片,挂在山的边缘。
他穿上鞋,推开门,朝祖师殿走。
夜很深,很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祖师殿不大,在大殿后面。
门没锁。从来没人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
祖师爷的画像挂在正中间,还是那个样子,胡子拉碴的,手里拿着酒葫芦。
画像下面,供着一个鼎。
鼎不大,一尺来高,三只脚,青铜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
花纹很细,像蚂蚁爬的。
小凡走过去,站在鼎前面。
鼎很旧,表面有一层绿锈。但花纹很清楚,一点都没磨掉。
他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像冰。
但摸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心跳。
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他小声说。
鼎没反应。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他的声音更小了,“但我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把鼎抱起来。
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
他抱不动,只能拖着走。
鼎底磨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停下来,听了听。
没人来。
他继续拖。
拖到大殿门口,停下来喘气。
月亮已经落了,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
快天亮了。
他拖着鼎,一步一步地往山门走。
走到半路,一个人影拦住了他。
是清远。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放下。”他说。
声音很冷,小凡从来没听过他这种声音。
“师兄——”
“放下。”清远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聚魂鼎没了,山门结界就破了吗?”
“知道。”
“你知道魔族会打进来吗?”
“知道。”
“那你还要拿?”
小凡低下头。
“要拿。”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死了。”
清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有人要死了,你就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不会的。”小凡抬起头,“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清远的声音大了,“你连法术都不会,你想什么办法?”
小凡没说话。
清远走过来,一把抓住鼎。
“放下。现在。”
小凡没放。
清远用力拉,小凡也用力拉。
两个人拉扯了几下,鼎翻了,滚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两个人都愣住了。
鼎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没破。
清远喘着粗气,看着小凡。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小凡蹲下来,把鼎扶起来,“师兄,你让开。”
“不让。”
“让开。”
“不让。”
小凡站起来,看着他。
“师兄,你知道洛神女吗?”
“知道。山下那个公主。”
“她要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快死了吗?”
清远没说话。
“因为她的魂魄不全。”小凡说,“从小就是。她活了十一年,每一天都在死。”
他顿了顿。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清远还是没说话。
“我不知道。”小凡说,“但我能想象。就像...就像每天醒来,都少了一块。不是胳膊,不是腿,是...是自己。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完全没了,但你知道,快了。”
他看着清远的眼睛。
“师兄,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想?”
清远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希望别人帮你吗?”小凡问,“你希望有人来救你吗?”
清远没回答。
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够了。
小凡抱起鼎,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清远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肩膀在抖。
“师兄,对不起。”小凡说。
清远没回头。
小凡抱着鼎,走下山。
殷无极在山下等着。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背着手,看着天。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小凡抱着鼎,走到他面前。
“我拿来了。”他说,“救洛神女。”
殷无极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鼎。
“你一个人拿来的?”
“嗯。”
“没人拦你?”
“有人拦。但我求他了。”
殷无极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求他?”
“嗯。我跟他说了洛神女的事。他让了。”
殷无极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感激,不是惊讶。
是一种小凡看不懂的东西。
像...怜悯。
“给我。”殷无极伸出手。
小凡把鼎递过去。
殷无极接过来,掂了掂,看了看底下的花纹。
“是真的。”他自言自语。
“那去救她。”小凡说。
殷无极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鼎,嘴角慢慢翘起来。
“救她?”他笑了,“谁说我要救她?”
小凡的心沉了一下。
“你...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殷无极打断他,“我说过要救她?我说过聚魂鼎能救她?”
他把鼎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聚魂鼎确实能救人。但不是救她。是救我。”
小凡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殷无极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意思就是,我要用这个鼎,炼一件东西。一件能让死人复活的东西。”
“死人复活?”
“对。”殷无极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不再温和。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我的妻子。十一年前死了。我要让她活过来。”
他看着小凡,嘴角翘得很高。
“洛神女的魂魄不全,不是天生的。是我弄的。我把她的魂魄抽了一半,存在这个玉佩里。”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就等着这一天。”
小凡的脑袋嗡了一声。
“你...你害了她?”
“害她?”殷无极笑了,“我养了她十一年。给她吃,给她穿,教她读书,教她认字。她叫我一声‘老师’。我害她?我是救她。”
“救她?”
“对。救她。等我炼成了,我妻子活了,她的魂魄也能还给她。两全其美。不好吗?”
小凡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不是愤怒,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水,在胸口翻涌。
“她叫你老师。”小凡的声音很平,“她信你。”
“那又怎样?”
“她信你。你骗了她。”
殷无极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什么是大事?”
“让死人复活。让妻子回到我身边。”
“那你有没有想过,洛神女也是人。她也有家人。她也有想回去的地方。”
殷无极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小凡说,“但我知道,骗人是不对的。害人是不对的。”
殷无极笑了,笑得很冷。
“你觉得,你能拦我?”
他把鼎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小凡冲上去,抓住他的袖子。
“你不能走!”
殷无极一挥手臂,小凡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胳膊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渗出来。
他爬起来,又冲上去。
又被甩开。
又爬起来。
又冲上去。
殷无极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疯了吗?”
“把鼎还给我。”小凡喘着粗气,胳膊上的血滴在地上。
“还给你?凭什么?”
“凭那是我们宗门的。凭你不该骗人。凭你不该害洛神女。”
殷无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你和洛神女一样傻。”
他转身,大步走了。
小凡想追,但腿软了,摔在地上。
他看着殷无极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天亮了。
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他脸上。
暖的。
但他的心,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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