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和剑惊鸿一起下了山。
沈默在山门口等着。
“我也去。”他说。
小凡看了看他：“你的胳膊还没好。”
“不碍事。”沈默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出声，“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那次切磋。我伤了你。你没怪我。”
小凡想了想：“那本来就不怪你。”
“但我怪自己。”沈默说，“所以我要还。”
小凡看着他，没说话。
“让他去。”剑惊鸿说，“多个人，多份力。”
小凡点点头。
三个人一起下山。
山下还是那个样子。
废墟，焦土，到处是烧焦的味道。
但难民少了很多。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死了。
洛神女还在。
她坐在帐篷外面，靠着石头，看着远处的山。
看到小凡，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暗了。
“你来了。”她说。
“嗯。”小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样？”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喝水了吗？”
“喝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洛神女忽然开口。
“国师来过了。”
小凡的心跳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拿了聚魂鼎。”
小凡低下头。
“嗯。”
“他说你是为了我。”
“嗯。”
“他说你把鼎给了他。”
“嗯。”
洛神女转过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给他？”
小凡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说能救你。”
“你不信他？”
“信了。”
“为什么信？”
“因为他是你的老师。你说过他教了你十年。我觉得，教了你十年的人，不会是坏人。”
洛神女的眼睛红了。
“他是坏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一直都是。只是我不知道。”
小凡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没关系。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洛神女的声音忽然大了，“你打不过他。你什么都不会。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我？”
小凡的手停了一下。
“我确实打不过他。”他说，“但我可以陪着你。”
洛神女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抽了抽鼻子。
“奇怪？”
“嗯。奇怪得像一块石头。”
小凡笑了。
“石头不会陪人。”
“那石头会干什么？”
“石头会...”他想了想，“石头会在那里。一直都在。”
洛神女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你就是一块会陪人的石头。”
“嗯。”小凡点头，“就是。”
洛神女笑了。
笑得很轻，很小，但很真。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剑惊鸿和沈默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沈默摇了摇头：“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剑惊鸿没说话。
他看着小凡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站在台上，说“你的剑好漂亮”的孩子。
半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么傻，还是那么真，还是那么不管不顾。
“他知道。”剑惊鸿说，“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
“因为他是陈小凡。”
沈默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也是。”
小凡没走。
他留在山下，守着洛神女。
白天给她烧水、做饭、念《道德经》。晚上坐在她帐篷外面，看着远处的路。
剑惊鸿和沈默轮流守夜。
第一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二天，还是没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都没事。
洛神女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有时候咳出血来。
眉心的黑线又深了。
小凡每天晚上帮她聚魂，但效果越来越差。
“没用的。”洛神女说，“国师拿走了我的魂魄。剩下的这些，撑不了多久了。”
“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十天。可能明天。”
小凡没说话。
“小凡。”洛神女忽然叫他。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小凡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洛神女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只是朋友？”
小凡愣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
洛神女笑了。
“没有。就是朋友。”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
“我从来没有过朋友。”
“现在有了。”
“嗯。”她的声音很轻，“现在有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小凡坐在她旁边，看着月亮。
月亮又圆了。
第七天。
天刚亮，小凡在帐篷外面烧水。
远处有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不是殷无极。
是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
她走到小凡面前，停下来。
“你是陈小凡？”
“是。你是谁？”
“我叫姜芸。”女人蹲下来，看着他，“殷无极的妻子。”
小凡的心跳了一下。
“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十一年了。”姜芸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又活了。”
“怎么活的？”
“他。”姜芸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用聚魂鼎，把我的魂魄聚回来了。但只聚了一半。”
她伸出手，让小凡看。
手是透明的。
能看穿过去，看到后面的火堆。
“你看。”她说，“我只有一半。另一半，还在他手里。”
小凡看着她的手，心里很乱。
“你来找我干什么？”
“来找你帮忙。”姜芸说，“帮我阻止他。”
“阻止他？他不是你丈夫吗？”
“是。”姜芸低下头，“但他疯了。”
她沉默了很久。
“十一年前，我死了。他受不了。开始研究各种禁术，想让我复活。十年了，他什么都做过。杀人，放火，投降魔族，骗小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小凡。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个好人。会笑，会开玩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熬药。”
她的眼睛红了。
“但他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我没帮他。”姜芸的声音忽然大了，“我来找你，就是让你帮我阻止他。”
“我怎么阻止？”
“你去见他。把洛神女带去。”
“带去？”
“对。他要的是洛神女的血。你带她去，他就会来。”
“然后呢？”
“然后...”姜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
很小，很细，像一根针。
“然后，你把这个刺进他的眉心。”
小凡看着匕首，没接。
“你要我杀他？”
“不是杀。是封印。”姜芸说，“这把匕首能封住他的魂魄。封住了，他就动不了了。”
“那你呢？”
“我？”姜芸苦笑，“我本来就是死人。封住了，我也就没了。”
小凡沉默了很久。
“你愿意？”
“我不愿意。”姜芸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是我丈夫。我不能看着他继续疯下去。”
她把匕首塞进小凡手里。
“拿着。”
小凡握着匕首，很轻，像握着一片叶子。
“我能做到吗？”
“能。”姜芸看着他，“洛神女说你行。剑惊鸿说你行。沈默说你行。我也觉得你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打架。”
小凡愣住了。
“不会打架，反而行？”
“对。”姜芸笑了，“会打架的人，见面就想打。打不过就跑。你不会打架，所以你会想别的办法。”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明天。明天他来。你带着洛神女，去那边那个山头。”她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我在那里等你。”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凡。”
“嗯？”
“谢谢你。”
她的身体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像一片快要化掉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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