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极没有攻山。
他在山脚下扎了营,围了个水泄不通。无为道宗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清远急得团团转:“他这是在耗我们。山上粮食不多,撑不了多久。”
“能撑多久?”有人问。
“最多十天。”
“那怎么办?”
清远没回答。他去找玄微真人。
玄微真人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师父。”
“嗯。”
“魔族围山了。”
“我知道。”
“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累。”
清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玄微真人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清远忽然觉得,师父老了。
小凡每天还是去山门口扫地。
厉无极每天都会出来看一眼。看到小凡在扫地,他就笑一笑,然后回去。
第三天,厉无极出来了,站在山门口,看着小凡扫地。
“你叫陈小凡?”
“嗯。”
“你来这里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了,就会扫地?”
“嗯。”
厉无极笑了:“无为道宗的人,都像你这样?”
“什么样?”
“傻。”
小凡想了想:“可能吧。”
厉无极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嘲笑,是好奇:“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我确实傻。”
厉无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再来。”
“好。”小凡说。
他继续扫地。
剑惊鸿从后面走过来:“他每天都来?”
“嗯。”
“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看。”
剑惊鸿皱眉:“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凡想了想:“可能...想找人说话吧。”
“找人说话?”
“嗯。他一个人,站在山脚下,很无聊的。”
剑惊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四天,厉无极又来了。
这次他没站着看,而是在山门前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陈小凡,过来坐。”
小凡放下扫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如果不是山脚下的黑甲营帐,这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来这里多久了?”厉无极问。
“快一年了。”
“想家吗?”
“想。”
“你家在哪?”
“山下的村子。泥湾村。”
“泥湾村?”厉无极想了想,“没听过。”
“很小的村子。你不知道很正常。”
“你爹呢?”
“在外面扛活。”
“你娘呢?”
小凡沉默了一下:“死了。”
厉无极看了他一眼:“怎么死的?”
“病死的。”
“多久了?”
“很久了。我快记不清了。”
厉无极沉默了一会儿:“我娘也死了。很久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吹过来,带着山下的烟火气。
“你为什么打仗?”小凡忽然问。
厉无极愣了一下:“什么?”
“你为什么打仗?为什么杀人?”
厉无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山,脸上的疤在阳光下很刺眼。
“因为我是魔族。”他说。
“魔族就要杀人吗?”
“对。魔族的规矩就是这样。强者为尊,弱者为食。”
“那你不觉得累吗?”
厉无极转过头,看着他:“累?”
“嗯。天天杀人,不累吗?”
厉无极沉默了。
“累。”他说。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
小凡没说话。
“但我没得选。”厉无极站起来,“生在魔族,就只能做魔做的事。”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还会来。”
“好。”小凡说。
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剑惊鸿走过来:“他又来了?”
“嗯。”
“说什么了?”
“说他累。”
剑惊鸿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他累了。”小凡抬起头,“天天杀人,累了。”
剑惊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扫地。”
“不是。”剑惊鸿蹲下来,“你在动摇他。”
“动摇?”
“嗯。他在想。他以前不会想的。但你现在让他想了。”
小凡想了想:“那不好吗?”
剑惊鸿笑了:“好。很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小凡的头:“你继续扫。我守着。”
第七天。
粮食不多了。
清远把剩下的粮食分了分,每人每天只能吃一顿。山上的人开始慌了。
“清远师兄,我们怎么办?”
“掌门师伯到底怎么想的?”
“魔族就在山下,我们不突围吗?”
清远被问得心烦意乱:“都闭嘴!掌门师伯说了,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该等的时候!”
没人再问了。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小凡把每天的口粮分了一半给洛神女。
洛神女在山上住了几天了。她的魂魄回来了,但身体还是很弱。走不了远路,只能坐着。
“你不用给我。”她说,“我不饿。”
“骗人。你肚子在叫。”
洛神女的脸红了。
“吃吧。”小凡把红薯递给她,“我吃过了。”
“真的?”
“真的。”
洛神女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擦了擦脸,“沙子迷了眼。”
小凡看了看天。没有风,没有沙。
他没揭穿。
“明天我给你念《道德经》。”他说。
“好。”
“念完了,你就不饿了。”
“为什么?”
“因为书上说,‘为腹不为目’。吃饱就行了,不用想太多。”
洛神女看着他,嘴角翘了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
“才没有。你以前只会说‘嗯’。”
小凡想了想:“好像是。”
洛神女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第八天,厉无极又来了。
这次他没坐石头,而是站在山门口,看着无为道宗的山门。
“陈小凡。”
“嗯。”
“你们山上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
“粮食还够吃几天?”
“不知道。”
厉无极转头看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地还没扫完。”
厉无极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厉无极沉默了一会儿:“陈小凡,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小凡想了想:“那就改。”
“改?”
“嗯。做错了就改。改了就好了。”
“如果改不了呢?”
“那就认。”
“认?”
“嗯。认了,就算了。不认,就一直错下去。”
厉无极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飘起来。脸上的疤在阳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认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小凡没说话。
厉无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小凡。
“陈小凡。”
“嗯。”
“谢谢你。”
他走了。大步走,头也不回。
小凡看着他走远,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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