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村子】
月光很亮,照得村路白花花的。
小凡回到家,推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但对他来说,已经很好了。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外面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说话。他听了一会儿,觉得虫子是在说:“热啊热啊热啊。”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哭声。
是李婶家的孩子,才两岁,总在夜里哭。
小凡听过很多次了。每次听到,他都会想,那个小孩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娘死的时候,他也做噩梦。
梦到娘在叫他,但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每次都是哭着醒过来。
后来,他就不做梦了。
再后来,他连娘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娘。”
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裂缝,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裂缝上,像一条发光的蛇。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大旱】
那年夏天,老天爷一滴雨都没下。
小河干了,井水也见了底。庄稼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一条条,像被火烤过一样。
村里人急得团团转。
有人去请了道士来求雨,道士在村口搭了台子,又跳又唱,折腾了一整天,天上连片云都没有。
道士跑了,说是“此地风水有变,非人力可改”。
村里人又去求龙王庙。
庙早就破败了,龙王像缺了半个脑袋,身上长满了青苔。村民们跪在庙前,烧香磕头,求龙王开恩。
还是没雨。
小凡也跟着去了。
他不懂什么叫求雨,只是看大家都跪着,他也跪着。
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龙王像。
龙王像缺了半个脑袋,只剩下半张脸。那半张脸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凡看了很久,觉得龙王也挺可怜的。
“你也渴了吧。”他小声说。
旁边的人听见了,瞪了他一眼。
小凡赶紧闭上嘴。
【泪水】
又过了七天。
地里的庄稼彻底干了。玉米秆脆得用手一捏就碎,豆荚炸开,豆子散落在地上,很快就烤焦了。
村里人开始商量着逃荒。
小凡家没地,他爹也不在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每天去地里看看。
他家的地是租的,就在村东头,不大,种了些红薯。
红薯藤早就蔫了,趴在地上,像一条条死蛇。
小凡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藤蔓。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红薯藤绿油油的,铺了一地。他娘还在的时候,会带他来地里拔草,拔完了,就在地头的树荫下坐着,给他讲故事。
他娘讲的故事,他大多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
说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十个太阳,把大地烤焦了。有个叫羿的人,射下来九个,只剩下一个。剩下的那个太阳哭了,泪水落在地上,变成了雨,万物才能生长。
他当时问娘:“太阳也会哭吗?”
他娘笑着说:“会的。太阳也怕疼,也会难过。”
他又问:“那太阳哭的时候,谁能看见?”
他娘想了想,说:“谁都能看见。只是很多人不愿意看。”
小凡当时不太懂。
但现在,看着干枯的红薯藤,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太阳不会哭。
但如果太阳会哭,那它的眼泪,一定很烫吧。
他伸出手,摸了摸干裂的土地。
土是热的,烫手。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红薯,就是很难过。
难过得想哭。
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掉在地上,被干裂的土地吸进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能是哭红薯,可能是哭太阳,可能是哭那些死掉的蚂蚁,可能是哭那个做梦找不到娘的小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难过。
眼泪掉得越来越多,慢慢地,面前的土变湿了。
一小块,湿漉漉的,和周围的干裂完全不同。
小凡看到了,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是湿的。
真的是湿的。
他擦了擦眼泪,蹲在那里,看着那块湿土。
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块湿土在扩大。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
从巴掌大,到脸盆大,到桌面大。
小凡吓了一跳,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但他很快就不怕了。
因为那片湿土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红薯藤。
蔫了的红薯藤,正在慢慢挺起来。
卷曲的叶子,一片一片展开,绿油油的,像刚长出来的一样。
小凡看呆了。
他蹲下去,轻轻摸了摸那片叶子。
叶子是凉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他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
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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