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剑惊鸿带来的。
那天下午,他骑着马从山下跑上来,马嘴全是白沫,他自己也满脸是汗。到了山门口,马腿一软,跪在地上,他跳下来,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小凡正在扫地,停下来看着他。
“魔尊。亲自来了。”剑惊鸿的嘴唇干裂,渗着血,“三天。最多三天。”
清远从大殿里跑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凡把扫帚靠在墙上,去倒了一碗水,递给剑惊鸿。剑惊鸿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碗底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多少人?”清远终于问出声。
“不知道。很多。”剑惊鸿擦了擦嘴,“先锋营已经到了山脚下。魔尊在后面,带着亲卫军。最晚后天到。”
“有为剑宗呢?”
“散了。”剑惊鸿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能打的都来了。在外面等着。”
清远朝山门外看去。青石路的尽头,站着十几个人。衣服破破烂烂的,有的身上还缠着布条。但每个人都拿着剑。
“就这些?”
“就这些。”剑惊鸿低下头,“其他的……死了。或者跑了。”
没有人说话。风很大,吹得山门上的旗子猎猎响。
小凡站在那里,看着山门外那些人。他们站得很直,像一棵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
“让他们进来。”他说。
清远转过头看他。
“让他们进来休息。”小凡重复了一遍,“要打架,也得先吃饱。”
清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无为道宗忙起来了。
不是忙打架,是忙做饭。
周师兄把库房里最后一点粮食全拿出来了。蒸了一大锅红薯,煮了一大锅粥。粥很稀,红薯也不多,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
有为剑宗来的人坐在藏经阁前面的院子里,端着碗,慢慢地喝。没有人说话。气氛很沉,像头顶的天。
剑惊鸿蹲在小凡旁边,碗里的粥喝了一半,就喝不下去了。
“小凡。”
“嗯。”
“这次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魔尊。”剑惊鸿的声音很低,“他不是厉无极。他不会听你说话。他不会犹豫。他来,就是杀人。”
小凡想了想:“我知道。”
“那你不怕?”
“怕。”
“怕还不跑?”
小凡看着他,忽然笑了:“跑了,地谁扫?”
剑惊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又是这句话。”
“这句话有用。”
“这次没用了。”剑惊鸿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他走了。小凡坐在台阶上,看着碗里的粥。粥很稀,能看到碗底的裂纹。
洛神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师父说的话。”
“什么话?”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洛神女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驾驭天下最坚硬的东西。”
“比如?”
“比如水。”小凡指着石台,“水很软,但能穿石。”
洛神女看着石台,沉默了一会儿:“但魔尊不是石头。他不会站在那里让你穿。”
“我知道。”小凡站起来,“但我没别的办法。”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洛神女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酸了。
晚上,小凡去找玄微真人。
老道士在院子里喝酒。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酒葫芦的反光,一闪一闪的。
“师父。”
“嗯。”
“魔尊要来了。”
“我知道。”
“我们能赢吗?”
玄微真人沉默了很久。
“不能。”他说。
小凡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玄微真人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树叶,“来了就来了。”
“师父,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
小凡在他旁边坐下来。
“师父,你说过,‘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如果我们不争呢?”
玄微真人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亮。
“不争,不是不抵抗。”他说,“不争,是不用对方的方式去争。他强,你就弱。他刚,你就柔。他动,你就静。”
“就像水?”
“对。就像水。”
小凡想了想:“水能灭火。”
“对。”
“那魔尊是火?”
“他是火。很大的火。”
“那我来当水。”
玄微真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当水会怎么样吗?”
“会怎么样?”
“会被烧干。”
小凡愣了一下。
“水遇到火,会被烧干。变成气,散了。”玄微真人的声音很轻,“你怕吗?”
小凡想了很久。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烧干了,还是水。变成气,升到天上,变成云,变成雨,落下来。还是水。”
玄微真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好。”他说,“好。你比我强。”
他站起来,走到小凡面前,把手放在他头上。
“小凡。”
“嗯。”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
“你做的,都是对的。”
小凡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去吧。该睡觉了。”
“好。”
小凡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师父。”
“嗯。”
“你也是对的。”
玄微真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吧。”
第三天,魔尊来了。
天还没亮,小凡就被一阵震动惊醒。地皮在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爬。他跑出去,看到山门外面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
不是晚霞。是火光。
魔尊的营帐铺了十里地。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大片乌云落在地上。营帐中间,有一顶金色的帐篷,很大,比无为道宗的大殿还大。帐篷顶上插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个血红色的字。
小凡不认识那个字。但他觉得那个字在动,像一条蛇。
清远站在山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剑惊鸿站在他旁边,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沈默站在另一边,左臂还吊着,但右臂很稳。
有为剑宗的人站在后面,无为道宗的人站在更后面。每个人都在发抖。但没有人跑。
厉无极站在最后面。他的黑甲已经脱了,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不去前面?”小凡问他。
“不去。”厉无极摇头,“我在后面扫地。”
小凡看着他手里的扫帚,笑了。
“好。”
他走到山门口,站在清远旁边。
“你来干什么?”清远皱眉。
“看。”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但想看。”
清远看着他,叹了口气。
【五章·魔尊】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魔尊出来了。
他从金色的帐篷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二个魔将。每个魔将都骑着一头黑色的兽,兽的眼睛是红的,像两团火。
魔尊不高,甚至有点矮。穿着一身黑金色的袍子,头发披着,脸很白,白得像死人。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深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过的地方,草会枯,花会谢,石头会裂。
小凡看着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他是火。很大的火。”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魔尊慢慢走过来。
魔尊走到山门前,停下来。他看着无为道宗的山门,嘴角翘起来。
“无为道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在耳边说话,“不过如此。”
他看向清远:“你们的掌门呢?”
清远的脸色发白,但声音很稳:“掌门师伯不方便见客。有什么事,跟我说。”
魔尊笑了。笑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冷了。
“跟你说?”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算什么东西?”
清远的手在抖,但他没退。
“我叫清远。无为道宗大弟子。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魔尊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蚂蚁。
“好。那就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让你们的掌门出来。把山门打开。我可以考虑,留你们一条命。”
清远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魔尊的笑容收了。
“那就死。”
他抬起手。十二个魔将同时拔出刀。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十二道闪电。
“慢着。”一个声音说。
所有人都愣了。
小凡从清远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
魔尊低头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粒灰尘。
“你是谁?”
“陈小凡。”
“陈小凡?”魔尊念了一遍,“没听过。”
“嗯。我也没听过你。”
魔尊愣了一下。周围的魔将也愣了。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魔尊说话。
魔尊笑了。笑得很冷。
“有意思。一个小孩子,拿着扫帚,来挡我?”
“不是挡你。”小凡说,“是扫地。”
“扫地?”
“嗯。地上有灰。你们踩来踩去,会弄脏的。”
魔尊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他盯着小凡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
“怕。”
“怕你还来?”
“地还没扫完。”
魔尊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人。有怕他的,有恨他的,有跪着求他的,有站着骂他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拿着扫帚,说要扫地。
“有意思。”魔尊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去。
“先不打了。”
“尊上?”旁边的魔将愣了。
“我说先不打。”魔尊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明天再说。”
魔将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收了刀。
无为道宗的人全愣了。
剑惊鸿凑到小凡耳边:“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都没做。”
“那他为什么不打了?”
“不知道。可能累了。”
剑惊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厉无极在后面笑了。
“怎么了?”剑惊鸿回头。
“没什么。”厉无极摇头,“只是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
晚上,小凡坐在石台旁边,看着水里的月亮。
洛神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明天还会来。”
“嗯。”
“你还要去?”
“嗯。”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小凡想了想:“因为地还没扫完。”
洛神女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骗人。”
“没骗。”
“你骗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因为地没扫完。你是怕别人去,会死。你去,不会死。因为你不打。”
小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陈小凡。”洛神女擦了擦眼睛,“你从来不打人。你也从来不被人打。你站在那里,别人就不打了。”
小凡想了想:“好像是的。”
“那你明天也站在那里。”
“好。”
“站在那里,别动。”
“好。”
“别受伤。”
“好。”
“别死。”
小凡看着她,笑了。
“不会死的。”
“你保证?”
“保证。”
洛神女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奇怪?”
“嗯。奇怪得像一块石头。”
小凡笑了:“石头不会死。”
“那你就是一块不会死的石头。”
“好。”
两个人坐在石台旁边,看着水里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石台上的水纹动了一下。
像在说:“我陪你们。”
第二天,魔尊又来了。
这次他没坐轿子,而是直接走到山门口。十二个魔将跟在后面,刀已经出鞘了。
小凡站在山门口,手里拿着扫帚。
魔尊看着他,笑了。
“还在扫地?”
“嗯。”
“扫完了吗?”
“没有。每天都有新的灰。”
魔尊点了点头:“也是。”
他站在小凡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金袍,一个穿灰衣。一个空着手,一个拿着扫帚。
“陈小凡。”魔尊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魔尊。”
“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
“不知道。”
“很多。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小凡没说话。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不跑?”
小凡想了想:“跑了,你还会来。跑到哪里,你都会来。不如就在这里,等你来。”
魔尊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魔尊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知道吗?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有聪明的,有笨的,有勇敢的,有懦弱的。但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什么样的?”
“什么都不怕的。”
“我怕。只是怕也没用。”
魔尊愣了一下。
“怕也没用。”他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去。
“明天再来。”
“尊上?”魔将又愣了。
“我说明天再来。”魔尊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我想跟这个孩子多聊几天。”
魔将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说什么。
剑惊鸿从后面走出来,看着小凡。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小凡想了想:“可能……想找人说话吧。”
“又是这句话。”
“但这次是真的。”小凡看着远处的帐篷,“他一个人,活了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话。”
剑惊鸿沉默了很久。
“小凡。”
“嗯。”
“你真的不怕?”
小凡想了想。
“怕。但不是怕死。”
“怕什么?”
“怕他。”
“怕他?”
“嗯。怕他太冷了。”
剑惊鸿愣住了。
“冷?”
“嗯。他站在那里,草会枯,花会谢。他太冷了。冷到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怕的人,最可怜。”
剑惊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可怜他?”
“嗯。”
“他是魔尊。”
“我知道。”
“他杀了很多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可怜他?”
小凡想了想:“因为他很久没人说话了。”
剑惊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凡。”
“嗯。”
“你比我强。”
“什么?”
“你比我强。”他重复了一遍,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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