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魔尊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魔将，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小凡扫地。
“陈小凡。”
“嗯。”
“你扫了几天了？”
“三天。”
“累不累？”
“不累。”
“为什么不累？”
“因为习惯了。”
魔尊点点头。
“我以前也扫过地。”他说。
小凡停下来，看着他。
“很久以前。我还不是魔尊的时候。”魔尊看着远处的山，“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在一个小宗门里。每天扫地，挑水，种菜。”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和你一样。”
小凡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呢？”他问。
“后来？”魔尊的笑容收了，“后来宗门被人灭了。师父死了，师兄弟死了。就剩我一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恨。恨了很久。恨到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恨。”
他看着小凡。
“你呢？你恨过吗？”
小凡想了想。
“恨过。”
“恨谁？”
“恨老天。为什么把我娘带走。”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了，她也回不来。”
魔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强。”他说。
“什么？”
“你比我强。”他转身走回去，“明天再来。”
第四天，魔尊没来。
小凡站在山门口，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魔尊没来。
“他走了？”剑惊鸿问。
“不知道。”小凡摇头。
晚上，小凡坐在石台旁边，看着水里的月亮。
一个黑影从山门外面走进来。
是魔尊。
他没穿金袍，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散着，脸很白。
“陈小凡。”
“嗯。”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些话。”
小凡没说话。
魔尊在他旁边坐下来。石台的水纹动了一下，像是怕他。
“你怕我？”魔尊问石台。
水纹动得更厉害了。
“它怕你。”小凡说，“因为你是火。它怕被你烧干。”
魔尊看着石台，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怕火。”他说，“小时候，宗门被烧的时候，我怕得要死。火很大，很热。到处是烟，到处是哭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不怕了。因为我变成了火。”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瘦，像枯枝。
“变成火以后，什么都不怕了。但也不喜欢了。”
“不喜欢什么？”
“什么都不喜欢。”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好看。但我不觉得。花很香。但我不觉得。风很凉。但我不觉得。”
他转过头，看着小凡。
“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睡不着了。今天睡不着，是因为你。”
“因为我？”
“嗯。你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以前的我。扫地的我。”
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忘了很久了。”
小凡看着他，心里很疼。
“你冷吗？”他问。
魔尊愣了一下。
“什么？”
“你冷吗？”
魔尊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冷。”他说。声音很轻，像风。
小凡站起来，去屋子里拿了一件衣服。是他自己的，灰色的，旧旧的，但很干净。
他把衣服递给魔尊。
“给你。”
魔尊看着衣服，又看着他。
“你……给我衣服？”
“嗯。你冷。”
魔尊接过来，摸了摸。布料很粗，很旧，但很暖。
他把衣服披在肩上。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化掉。
小凡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石台旁边，看着水里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石台的水纹慢慢不动了。
像是不怕了。
第五天，魔尊又来了。
这次他穿着小凡给的那件灰衣服。金袍没穿，魔将没带，一个人来的。
“陈小凡。”
“嗯。”
“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你说恨了，她也回不来。”
他看着远处的山。
“我恨了很久。恨灭了宗门的人，恨杀了师父的人，恨这个世界。恨到什么都忘了。”
他转过头，看着小凡。
“但我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忘了，我师父不想让我恨。”
小凡愣住了。
“他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活下去’。”魔尊的声音在发抖，“他让我活下去。不是让我去恨，不是让我去报仇。是让我活下去。”
他低下头。
“但我没做到。我恨了一千年。杀了一千年。把那些灭门的人都杀了。把他们的宗门也灭了。把他们的后代也杀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凡。
“但我不快乐。”
小凡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杀了最后一个仇人的时候，一点都不快乐。我站在他的尸体前面，看着他的血，觉得……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嗯。恨没了。仇没了。连我自己，也没了。”
他低下头。
“从那天起，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杀人，杀人，杀人。杀到所有人都怕我。杀到没人敢跟我说话。”
他看着小凡。
“你是第一个。一千年以来，第一个。”
小凡看着他，心里很疼。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魔尊想了很久。
“不知道。”
“那就别想了。”
“别想了？”
“嗯。想不通的事，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魔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月亮。每天晚上，坐在屋顶上看。看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很好看。”他说。
声音很轻，像很久没说过这两个字了。
小凡笑了。
“嗯。很好看。”
第六天。
天还没亮，小凡被一阵声音吵醒。
他跑出去，看到山门外面，魔族的营帐在拆。
一顶一顶的帐篷被收起来，一辆一辆的车被推走。魔将们骑在兽上，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魔尊站在山门口，穿着那件灰衣服。
小凡跑过去。
“你要走了？”
“嗯。”
“去哪？”
“不知道。先走走。”
他看着小凡，笑了。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话。”
小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凡。”魔尊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你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什么话？”
“你说，‘什么都不怕的人，最可怜’。”
他笑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可怜。”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凡的头。
手很冷，但很轻。
“以后，我会试着怕一点。怕冷，怕热，怕月亮不圆，怕花不开。”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
“怕了，就活着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凡。”
“嗯。”
“你的衣服，我带走了。”
小凡笑了：“好。”
魔尊也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
走了很远，小凡还站在那里。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洛神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走了。”
“嗯。”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回来吗？”
小凡想了想。
“希望。”
“为什么？”
“因为他怕冷了。”
洛神女看着他，鼻子酸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小凡笑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
魔尊走了。
魔族的营帐拆了，魔将们也走了。山门外面的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车辙印和马蹄印。
小凡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沙沙，沙沙。
扫了很久，扫完了。山门外面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风吹过来，暖洋洋的。
洛神女坐在石台旁边，看着水里的云。
“小凡。”
“嗯。”
“你说，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会变好。”
“为什么？”
“因为他怕了。”
洛神女笑了。
“你总是这么相信别人。”
“不是相信。是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人都会变。只要有人跟他说话，就会变。”
洛神女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那你以后也跟我说话。”
“好。”
“每天都跟我说。”
“好。”
“说一辈子。”
小凡愣了一下。
“一辈子很长。”
“长就长。”
小凡想了想。
“好。”
洛神女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好看。
小凡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
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很远。
【人物细节·本卷小结】
陈小凡：九岁，快十岁了。他让魔尊放下了恨。没用法术，没用武力。只是站在那里，说话，给衣服。他的“至柔”，比任何“至刚”都厉害。他说“什么都不怕的人，最可怜”。这句话，让魔尊记了一辈子。
魔尊：活了很久，杀了很多人的魔尊。他恨了一千年，杀了一千年。但他不快乐。他忘了自己为什么恨，忘了师父说的话。小凡让他想起来了——师父让他“活下去”，不是让他去恨。他走了，穿着小凡给的灰衣服。他说，以后会试着怕一点。怕了，就活着了。
玄微真人：无为道宗的掌门。他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他知道小凡能做到，但他没说。有些事，说了就没用了。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剑惊鸿：有为剑宗的天才弟子。他说“你比我强”。不是法术强，不是剑法强。是心强。他认了。
洛神女：玄德圣朝的公主。她的魂魄回来了，身体好了。她不走了。她说“说一辈子”。小凡说“好”。她笑了。
厉无极：前魔族统领，现在的扫地工。他在后面扫地，没去前面。他知道，有些事，小凡能做到，他做不到。但他可以在后面扫地。这也是“为”。
石台：灵泉石台。它怕魔尊，水纹抖得很厉害。但后来不怕了。因为魔尊穿了小凡的衣服，坐在它旁边，看月亮。它知道，魔尊变了。
【下一卷预告】
魔尊走了，魔族退兵了。无为道宗保住了。小凡还是每天扫地，挑水，种菜。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长大了。不是个子高了，是心大了。玄微真人说：“小凡，你该下山了。”小凡愣住了：“去哪？”“去你该去的地方。”小凡想了想，拿起扫帚，走出山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还是那个山门，青石路还是那条青石路。石台还在，水还是那么清。他笑了。转身，走了。
第八卷：道法自然——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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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道法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