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走后第三天,山上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扫地,挑水,种菜,念经。和以前一样。但小凡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像是空气变轻了,吸进去的时候,胸口不再闷了。
这天傍晚,他扫完地,坐在石台旁边看晚霞。洛神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道德经》。她已经认了不少字,能磕磕绊绊地念了。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她念完,停下来,“小凡,什么叫‘自然’?”
小凡想了想:“就是本来就这样的。”
“本来就这样的?”
“嗯。山是山,水是水。花开了,花谢了。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都是自然。”
“那你呢?你是自然吗?”
小凡愣了一下:“我?”
“嗯。你是本来就这样的,还是变成这样的?”
小凡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老实说,“我小时候就这样。在村里的时候,他们就叫我傻子。上山以后,还是这样。没变过。”
“那你是本来就这样的。”
“可能吧。”
洛神女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那你就是自然。”
小凡笑了:“可能吧。”
两个人坐在石台旁边,看着晚霞。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罐。
“小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个人回头,看到玄微真人站在院子门口。老道士今天没躺椅子上,也没喝酒。他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小凡。
“师父?”
“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小凡站起来,跟洛神女对视了一眼。洛神女点点头,他转身跟着师父走进院子。
玄微真人在躺椅上坐下,看着天。天快黑了,最后一抹红挂在山边。
“小凡,你来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了。”玄微真人点点头,“刚来的时候,你九岁。现在快十一了。”
“嗯。”
“长大了。”
小凡摸了摸头:“没觉得。”
玄微真人笑了:“你当然没觉得。但我觉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凡,你该下山了。”
小凡愣住了。
“下山?”
“嗯。回你该回的地方。”
“这里不是我的地方吗?”
玄微真人看着他,眼神很温柔。
“这里是你的家。但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小凡没听懂。
“你属于天下。”玄微真人说,“山下的村子,山上的道宗,有为剑宗,玄德圣朝,甚至魔族。你属于所有地方。”
他看着小凡的眼睛。
“因为你属于所有人。”
小凡低下头。
“师父,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玄微真人的声音很轻,“是让你走。你该走的路,已经走完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小凡沉默了很久。
“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小凡抬起头,看着师父。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和小凡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亮。
“师父。”
“嗯。”
“你哭了?”
玄微真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湿的。
他笑了。
“没有。风迷了眼。”
小凡看着他,鼻子酸了。
“师父,你骗人。”
玄微真人笑得更厉害了。
“对。我骗人。”
他站起来,走到小凡面前,把手放在他头上。
“去吧。明天走。”
“好。”
小凡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玄微真人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尊石像。
小凡忽然想起第一次上山的时候。师父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师父说:“路还长。”
现在路走完了。
不,不是走完了。是换了一条路。
他擦了擦眼睛,走了。
第二天,天刚亮,小凡就起来了。
他拿起扫帚,把藏经阁前面的院子扫了一遍。扫得很仔细,每一块石板都扫到了。扫完了,又用抹布擦了一遍。擦得能照见人影。
石台还在。水还是那么清。
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台。
“我要走了。”
水纹动了一下。
“你好好待着。别哭了。”
水纹又动了一下。
他笑了笑,站起来。
转身,看到清远站在回廊上。
“师兄。”
“嗯。”清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清远问。
“不知道。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清远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小凡。是一块木头,刻成一个小人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像小凡第一次描的那个“道”字。
“我刻的。”清远说,脸有点红,“手艺不好。别笑。”
小凡接过来,看了看。小人圆圆的,憨憨的,像他。
“很好看。”他说。
清远笑了。
“走吧。别回头。”
小凡把木头小人收好,转身走了。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清远还站在回廊上,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他没叫他。转身,继续走。
剑惊鸿在山门口等着。他骑在马上,手里牵着另一匹马。
“我送你。”
“不用。”
“送送。”剑惊鸿跳下马,“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山。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亮堂堂的。
“小凡。”
“嗯。”
“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回村里。种地,放牛。”
剑惊鸿笑了:“你不修道了?”
“道不用修。”
“什么?”
“师父说,道法自然。本来就有的东西,不用修。”
剑惊鸿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剑惊鸿笑了。笑得很真。
走到山脚下,剑惊鸿停下来。
“就送到这了。”
“好。”
剑惊鸿伸出手。小凡握住了。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紧。
“保重。”剑惊鸿说。
“你也是。”
剑惊鸿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凡。”
“嗯。”
“你的剑,我会替你舞的。”
小凡笑了:“好。”
剑惊鸿打马走了。跑了一段,回头挥了挥手。小凡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沈默在前面等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左臂还吊着,但脸色好多了。
“我等你很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猜的。”沈默站起来,“走吧,送你一段。”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
“小凡。”
“嗯。”
“那次切磋,我刺伤了你。你不怪我?”
“不怪。”
“为什么?”
“因为你后来帮我打水了。”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小凡,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小凡愣住了:“什么?”
“最好的人。”沈默重复了一遍,“不是最厉害的,是最的。你什么都不做,但每个人都因为你变好了。”
他停下来,看着小凡。
“我变好了。剑惊鸿变好了。厉无极变好了。魔尊变好了。连殷无极都变好了。”
他笑了。
“你什么都没做。但你做了一切。”
小凡低下头。
“我什么都没做。”
“对。什么都没做。但什么都做了。”
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别回头。”
小凡点点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默还站在那里,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小凡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到了泥湾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大槐树还在,小河还在,土坯房还在。但人少了。很多房子空了,院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草。
他走到自家院子前面,院门开着,里面没人。他爹不在。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小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到刘二站在路上,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刘二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刘叔。”
“你回来了?”刘二走过来,上下打量他,“长高了。瘦了。但眼睛没变。”
小凡笑了。
“我爹呢?”
刘二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爹...去年走了。”
小凡的心沉了一下。
“去哪了?”
刘二没说话。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死了。”
小凡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很冷。
“怎么死的?”
“魔族打过来的时候。他在外面扛活,没跑掉。”
小凡没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枣树还在,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
“他...留了什么话吗?”
刘二想了想。
“有。他说,让小凡好好活着。别想他。该干嘛干嘛。”
小凡的眼泪掉下来了。
“还有呢?”
“还有...”刘二想了想,“他说,地里的红薯,别忘了收。”
小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好。”他说,“我去收。”
他走进院子,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锄头生了锈,柄也朽了,一用力就断了。他看了看断成两截的锄头,放在地上。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刨。
土很硬,刨了很久,才刨出一个红薯。红薯很小,干巴巴的,像没长大。
他把红薯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爹。”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他把红薯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土。
“我回来了。”他小声说,“地里的红薯,我收了。”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子晃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