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没走。他留在了村里。
他把院子收拾了一下,把墙补了,把屋顶修了。又去地里刨了几天,把剩下的红薯都刨出来了。不多,但够吃一阵子。
刘二每天来看他,给他带点吃的,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咸菜。
“你就住下了?”刘二问。
“嗯。”
“不回山上了?”
“不回了。师父说,该走的路走完了。”
刘二不懂,但没问。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每天早起,去地里看看,回来做饭,吃了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下午去村口的大槐树下坐坐,和剩下的几个老人说说话。晚上看月亮,看星星。
和以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这天傍晚,他坐在大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小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到洛神女站在路上。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你了。”
小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问路的。一路问过来的。”
小凡看着她,心里很暖。
“累不累?”
“累。”
“那坐下歇歇。”
洛神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大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山。
“你以后就住这了?”她问。
“嗯。”
“那我也不走了。”
“你不回山上了?”
“不回了。清远师兄说,你想回来就回来。但我觉得,你不会回来了。”
小凡看着她,没说话。
“你这个人,很奇怪。”洛神女说,“明明什么都不会,但什么事都能做成。”
“我什么都没做成。”
“你做成了一件。”
“什么?”
“你让我活下来了。”
小凡看着她,鼻子酸了。
“是你自己活下来的。”
“不是。”洛神女摇头,“是你。你帮我聚魂,你帮我挡国师,你帮我守着。没有你,我早死了。”
她伸出手,握住小凡的手。手很暖,很软。
“所以我要谢谢你。”
“怎么谢?”
“陪你。”
小凡看着她,笑了。
“好。”
两个人坐在大槐树下,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罐。
“小凡。”
“嗯。”
“以后干什么?”
“种地,放牛。”
“那我呢?”
“你...你帮我做饭。”
洛神女笑了:“好。”
小凡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把院子收拾好了,把地翻了一遍,种了些白菜和萝卜。洛神女住在隔壁刘二家的空房子里,每天过来帮他做饭。
日子很安静,像村口的小河,慢慢流。
这天下午,小凡在地里拔草。拔到一半,抬头看到路上走来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厉无极。
他走到地头,停下来,看着小凡。
“找了好久。”
“你怎么来了?”
“来扫地。”
小凡愣了一下:“山上不用扫了?”
“山上有人扫。这里没人扫。”
小凡看着他,笑了。
“那你扫吧。”
厉无极点点头,拿起扫帚,开始扫村口的路。沙沙,沙沙。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
刘二从家里出来,看到厉无极,吓了一跳:“这是谁?”
“朋友。”小凡说,“来帮忙扫地的。”
刘二看了看厉无极,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扫帚。
“这么大个子,就扫地?”
“嗯。他只会扫地。”
刘二摇了摇头,回去了。
厉无极扫了一下午,把村口的路扫得干干净净。扫完了,站在大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山。
“小凡。”
“嗯。”
“这里很好。”
“好什么?”
“安静。没人打架。”
小凡笑了:“那就住下。”
“好。”
又过了几天,沈默来了。
他骑着马,左臂已经好了,能活动了。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有为剑宗的弟子。
“小凡!”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默跳下马,“顺便...住几天。”
“几天?”
沈默想了想:“可能很久。”
小凡笑了:“那就住下。”
沈默让弟子们在村外搭了几个帐篷。他们每天练剑,但不砍人,只砍空气。剑风呼呼的,把树叶吹得满天飞。
厉无极在后面扫地,把树叶扫成一堆。
“你能不能别砍了?”他对沈默说。
“练剑而已。”
“练剑别把树叶砍下来。我刚扫完。”
“那我换地方。”
“换哪都一样。风一吹,到处都是。”
沈默想了想,把弟子们带到河边去练了。
又过了几天,清远来了。
他带着几个无为道宗的弟子,在村口搭了个棚子,开始教村里的小孩认字。
“师兄,你怎么也来了?”小凡问。
“掌门师伯让我来的。”清远说,“他说,山上有人,山下没人。让我们来山下教认字。”
小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那师父呢?”
“还在山上。晒太阳,喝酒。”
小凡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村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刘二把自家的空房子收拾出来,给来的人住。村里剩下的几个老人也不走了,每天坐在大槐树下,看着这些年轻人忙来忙去。
小凡还是每天去地里干活。种红薯,种白菜,种萝卜。收成了,分给大家吃。
洛神女每天做饭。她的手艺不好,经常把饭煮糊了。但没人嫌弃。糊了的饭,大家也吃得很香。
厉无极每天扫地。从村口扫到村尾,从村尾扫到河边。扫完了,坐在大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山。
“小凡。”
“嗯。”
“我以前杀人。现在扫地。”
“哪个好?”
厉无极想了想。
“扫地好。”
小凡笑了。
这天下午,小凡在地里拔草。刘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凡!有你的信!”
小凡接过来,打开。信是剑惊鸿写的,字很漂亮,一笔一画的。
“小凡,我在重建有为剑宗。新宗门不在山上了,在山下。在你们村子东边三里地的地方。我盖了几间房子,种了一片竹子。等你回来看看。
对了,我最近在练一套新剑法。不是杀人的剑,是跳舞的剑。练好了,来舞给你看。
——剑惊鸿”
小凡看完,笑了。
“刘叔,东边三里地,有人盖房子?”
“有。前几天来的。我还以为是逃难的,原来是你的朋友。”
小凡把信收好,继续拔草。
拔到一半,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一个小孩,七八岁,瘦瘦的,黑黑的。站在地头,看着小凡。
“你是陈小凡?”
“嗯。”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谁?”
“一个老头儿。在山上的。他说,‘地扫完了吗?’”
小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扫完。每天都有的。”
小孩点点头,转身跑了。
小凡看着他跑远,忽然很想回山上看一看。
但他没去。
他知道,师父不是让他回去。是告诉他,他在那里。
一直都在。
这天晚上,月亮很圆。
小凡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洛神女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小凡。”
“嗯。”
“你说,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看月亮?”
“因为好看。”
洛神女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两个人坐了很久。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小凡。”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这样。坐在一起,看月亮。”
小凡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在。月亮在。”
洛神女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
“才没有。你以前只会说‘嗯’。”
小凡想了想:“好像是。”
洛神女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擦了擦脸,“高兴。”
小凡看着她,心里很暖。
“我也高兴。”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很暖,很软。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月亮很圆,很亮。
又过了几天,清远带来一封信。
是玄微真人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凡第一次描的那个“道”字。
“小凡,见信好。
山上很好。太阳很大,月亮很圆。酒喝完了,我又酿了一坛。等你回来喝。
石台还在。水还是那么清。它每天等你回去跟它说话。我说你走了,它不信。水纹一直动。后来信了,就不动了。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你做到了。不是学的,是本来就这样的。
所以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对了,地里的红薯,别忘了浇水。
——师父”
小凡看完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洛神女问。
“没什么。”他擦了擦脸,“师父让我给红薯浇水。”
“那你浇了没?”
“浇了。每天都浇。”
“那就好。”
小凡把信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块木头小人放在一起。
晚上,他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墙上有裂缝,和两年前一样。
他想起刚来山上的时候。师父说,“路还长”。
现在路走完了。
不,不是走完了。是换了一条路。
以前的路,是别人铺的。以后的路,要自己铺。
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在。
师父在山上,清远在村里,剑惊鸿在东边,沈默在河边,厉无极在扫地,洛神女在旁边。
都在。
他闭上眼睛,笑了。
有一天,小凡在地里干活。
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出汗了。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到路上走来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披着,脸很白。
魔尊。
他走到地头,停下来,看着小凡。
“我又来了。”
“嗯。”
“你还在扫地?”
“嗯。你呢?还杀人吗?”
魔尊摇头。
“不杀了。”
“那干什么?”
“走路。到处走。看看山,看看水,看看花,看看草。”
他看着远处的山,笑了。
“很好看。”
小凡看着他,也笑了。
“那就住下。”
“住哪?”
“村里有空房子。刘叔家的,我帮你收拾。”
魔尊点点头。
“好。”
他站在地头,看着小凡干活。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凡。”
“嗯。”
“我昨天看到一朵花。”
“什么花?”
“不知道。红色的,很小。长在石头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不会看花的。只会杀人。”
他笑了。
“现在会了。”
小凡看着他,心里很暖。
“好看吗?”
“好看。”
“那就多看。”
“好。”
魔尊站在地头,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他的头发飘起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落叶是黄的,干干的,一捏就碎。
他没捏。轻轻放在地上。
“小凡。”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看花。”
小凡笑了。
“不客气。”
很多年后,泥湾村变成了一个大村子。
有学堂,有练武场,有菜园子,有石台——小凡从山上搬下来的。清远教认字,沈默教剑法,厉无极扫地,魔尊看花。洛神女做饭,手艺还是不好,但没人嫌弃。
剑惊鸿偶尔来,在村口舞剑。不是杀人的剑,是跳舞的剑。舞完了,坐在大槐树下喝茶。
小凡还是每天去地里干活。种红薯,种白菜,种萝卜。收成了,分给大家吃。
有人问他:“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出去闯闯?”
他想了想:“去哪?”
“外面。天下。”
他笑了:“这里就是天下。”
那人不懂,走了。
小凡继续干活。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出汗了。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到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笑了。
拿起锄头,继续干活。
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洛神女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小凡。”
“嗯。”
“今天月亮很圆。”
“嗯。”
“像什么?”
“像...像一个大饼。”
洛神女笑了:“你只想着吃。”
小凡也笑了。
两个人坐了很久。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小凡。”
“嗯。”
“你说,什么是道?”
小凡想了想。
“道就是...本来就这样的。”
“本来就这样的?”
“嗯。山是山,水是水。花开了,花谢了。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
他看着月亮。
“月亮圆了,月亮缺了。你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笑了。
“就是这样。”
洛神女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是对的。”
“什么?”
“你是对的。”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直都是。”
小凡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味道。
远处,有人在扫地。沙沙,沙沙。
有人在舞剑。剑风呼呼的。
有人在看花。安安静静的。
有人在念书。声音轻轻的。
小凡闭上眼睛。
笑了。
【人物结局·本卷小结】
陈小凡:回到了泥湾村,种地,放牛,看月亮。他什么都没做,但所有人都因为他聚在了一起。他不需要成仙,不需要长生。他已经是道了。
洛神女:跟着小凡来到村里,做饭,念经,看月亮。她的魂魄全了,身体好了。她不走了。她说,要陪他一辈子。
玄微真人:还在山上,晒太阳,喝酒。他写了一封信给小凡,说“你做得很好”。他知道,小凡不需要他了。但他在那里,一直都在。
清远:下山了,在村里办了个学堂,教小孩认字。他刻的木头小人,小凡一直留着。
剑惊鸿:重建了有为剑宗,在村子东边三里地的地方。他练了一套新剑法,不是杀人的剑,是跳舞的剑。他说,要舞给小凡看。
沈默:带着有为剑宗的弟子住在村外,每天练剑。他的左臂好了,不疼了。他说,这里很好。
厉无极:留在村里,每天扫地。从村口扫到村尾,从村尾扫到河边。他说,扫地比杀人好。
魔尊:不杀人了。到处走,看山,看水,看花,看草。他昨天看到一朵红色的花,长在石头上。他说,很好看。
石台:从山上搬到了村里,放在大槐树下。水还是那么清。小凡每天跟它说话,它每天点头。
大槐树:还在村口。很多人坐在下面,喝茶,下棋,聊天。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全文完·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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