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
第二天,小凡听到了钟声。
三声,咚咚咚,在山上回荡了很久。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往大殿跑。
这次他没迟到。
早课还是听不懂。其他人念经,他坐着发呆。腿还是麻,但他学会了忍。
早课结束,他又去找管事师兄。
这次他找到了。
管事师兄姓周,三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很和气。
“你就是新来的小师弟?”周师兄上下打量他,“掌门师伯的弟子?”
“嗯。”
周师兄的表情有些微妙:“掌门师伯...很久没收弟子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几卷竹简,递给小凡:“这是入门的经书,《道德经》上篇。你先照着描,把字认全了再说。”
小凡接过来,竹简很沉,差点没拿住。
“谢谢师兄。”
“不客气。”周师兄笑了笑,“对了,掌门师伯说了,让你每天早上扫完地再去认字。”
“扫地?”
“嗯。藏经阁前面的院子,还有后面那条小路,都要扫干净。”
小凡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去藏经阁,找到扫帚,开始扫地。
这次没人捣乱,风也不大,扫起来很顺利。
扫完地,他找了个台阶坐下,打开竹简。
竹简上刻着字,小小的,密密麻麻的。他不认识,就照着样子描。
第一个字是“道”。
他描了一遍,不像。又描一遍,还是不像。
描了十几遍,终于有点像了。
他看了看自己描的字,又看了看竹简上的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竹简上的字,像一个人在走路,稳稳当当的。
他描的字,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走路,歪歪扭扭的。
“算了。”他把竹简收起来,“明天再描。”
【种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小凡每天早上扫地,然后认字,然后吃饭,然后睡觉。
日子很无聊,但他不觉得。
他喜欢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和风吹竹叶的声音很像。
他也喜欢认字。每个字都不一样,有的像山,有的像水,有的像一个人在跳舞。
他最不喜欢的是打坐。
每天晚课都要打坐,一坐就是一个时辰。腿麻,腰酸,脑子乱。他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反正他脑子里什么都有——蚂蚁、红薯、山上的雾、竹叶的声音、那个喝酒的老头儿。
有一次打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儿。
老头儿说他是杂役,但后来他再也没见过他。
他去问周师兄,周师兄说山上没有这么个杂役。
他又去问清远,清远说他不知道。
小凡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这天傍晚,他扫完地,去后面的菜园子挑水。
菜园子很大,种着各种菜。白菜、萝卜、茄子、辣椒,绿油油的一片。
他挑了水,一桶一桶地浇。
浇到一半,一个师兄走过来。
“小凡,你浇错了。这是萝卜地,不是白菜地。”
小凡看了看,萝卜和白菜的叶子确实不一样。萝卜的叶子毛茸茸的,白菜的叶子光溜溜的。
“哦。”他换了一垄,继续浇。
那个师兄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
“小凡,你来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十几天?”
“十几天了,你还分不清萝卜和白菜?”
小凡想了想:“分得清。萝卜叶子有毛,白菜叶子没有。”
“那你怎么浇错了?”
“因为我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那个老头儿。”
师兄愣了一下:“什么老头儿?”
小凡把那天的事说了。
师兄听完,脸色有些古怪:“你说...他坐在槐树上喝酒?”
“嗯。”
“穿着破道袍,胡子拉碴的?”
“嗯。”
师兄的表情更古怪了。
“你说的那个人...可能是咱们宗门的开山祖师。”
“开山祖师?”
“嗯。祖师爷的画像就挂在祖师殿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凡放下水桶,跑去看。
祖师殿在大殿后面,不大,里面供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坐在一棵树下,仰头看天。
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
和那天看到的老头儿一模一样。
小凡站在画像前,看了很久。
“他死了吗?”他问。
旁边的师兄吓了一跳:“什么?”
“这个祖师爷,死了吗?”
“当然死了。都死了一千多年了。”
“哦。”小凡点点头,“那他可能是鬼。”
师兄的脸白了:“你别乱说!”
小凡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鬼也会喝酒吗?鬼也会笑吗?鬼也会让人扫地吗?
他想不通,就不想了。
【笑话】
小凡在无为道宗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没学会打坐,没学会运气,没学会任何法术。
他甚至还没把《道德经》上篇的字认全。
但他学会了一件事:扫地。
他扫得又快又好,地上的落叶、灰尘、石子,扫得干干净净。扫完之后,他还会用抹布擦一遍,擦得能照见人影。
“你就不能干点正经事?”清远有一天路过,看到他在擦地,忍不住说。
“这就是正经事。”小凡头也不抬。
“扫地是正经事?你来这里是扫地的?”
“师父让我扫的。”
清远噎住了。
掌门师伯确实让他扫的。虽然清远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不敢质疑。
“算了。”他转身走了。
小凡继续擦地。
擦到一半,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擦得真干净。”
小凡抬头,看到清远站在回廊上,正往下看。
“你不是走了吗?”小凡问。
“我走了,又回来了。”清远跳下来,蹲在他旁边,“小凡,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练功?”
“我不知道怎么练。”
“打坐不会?”
“会。但腿麻。”
“忍忍就过去了。”
“忍了。但还是麻。”
清远叹了口气:“那你知道别人是怎么笑话你的吗?”
小凡摇头。
“他们说,掌门师伯收了个傻子当弟子。不会打坐,不会念经,只会扫地。”
小凡想了想:“扫地不好吗?”
“扫地当然好。但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扫地的。”
“那是为了什么?”
清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为了什么呢?
为了成仙?为了长生?为了法力无边?
他看着小凡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像山里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
他忽然有些羡慕。
“算了。”他站起来,“你继续擦吧。”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凡,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对的。”
小凡没听懂,继续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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